景策点了点头:“不错。”
他朴素惯了,不喜欢铺张与喧闹,本打算从简举办,但钦天监与礼部的官员知晓后,联名上奏,言辞恳切地劝谏他,帝王及冠乃国朝大典,关乎天命所归与礼法所系,不可轻慢懈怠,理当隆重举行。
若新帝在守孝期间有“承天受命、安定社稷”之亟需,可由宗正寺会同礼部议定,以“忠孝两全,礼以义起”为由,特准在关键典礼上暂缓孝期约束,待大典后再续守孝仪。而今南疆初定、朝纲待振,帝王加冠正合“承天受命”之要义,故而依制可破例先行。
到时候,典礼全程会由史官笔录,满朝文武皆需在场观礼,如此重要的场合,自然不能在行宫中操办。
沈佳期想,回宫也无妨,不过是来回多奔波几趟。
她如今更期待的,是父亲为景策所取的表字,会是哪两个字。
两人闲坐着叙话,蓦然听见远处传来缓急有致的声鸣。是山中古寺的晚钟,一声又一声,悠长而沉缓,荡过层层山峦,最终融入无边夜色。
景策见时辰不早,吩咐传膳。
宫娥将食案布好,他牵着沈佳期走到案边,沈佳期目光扫过案面,见多是些清爽怡人的山野时蔬,色泽青翠,香气素淡。
景策指向其中一道碧莹莹的菜羹,温声讲解:“这是石斛嫩苗炖豆腐。石斛生于悬崖阴湿处,最是清润养阴,山中暑气燥热,用些这个能润肺生津。”
“今日车马劳顿,就先用些简单的。”他亲自为她盛了一碗由碧粳米熬成的荷叶粥,又夹了几箸菜凉拌脆芹与清炒鸡枞菌,并一小块酒糟蒸的山笋酿肉,轻轻放入她面前的碟中,还不忘温声哄道:“若不喜欢这些清淡的,明日再让他们好好备一桌山珍时馔。”
沈佳期轻笑出声,放下玉箸,目光温软看他:“韶儿的口味,表哥不是不知。是和表哥一样,偏清淡的。明日也不必特意张罗什么山珍海味,这些鲜嫩的时蔬,够韶儿吃的。”
景策见她神色安然,确实没有在勉强,才放下心来:“好,你喜欢便好。我只是怕你用不惯这些乡野粗食。”
沈佳期摇摇头,想到什么,娇嗔他一眼,声音轻了下来:“比这些还要清淡的,韶儿又不是没吃过。”
她说的是他们还年少的时候,有一回她入宫寻嘉宁公主景缘,顺道绕去冷宫旁那处荒僻的别苑看他。
别苑那间陈设简旧、窗棂透风的偏殿,夏日漏雨,冬日灌雪。殿内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榻、一方漆色斑驳的矮桌并两只瘸腿的圆凳,再寻不出一件像样的物件。她到偏殿的时候,他正在独自用着午膳,可那时,离宫中正经的午膳时辰,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她也是在景缘那儿用完午膳,才得以借口过来找他的。毕竟男女有别,身份差距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她想在宫里找机会见他,总得在明面上绕一道景缘。
她看见他案上摆的,是一碗颜色黯淡的冷饭,不见半点油星的清煮小菜,并几碟看着就知道是膳房剩下的冷炙,心底又疼惜又酸涩,强烈的情绪绞得她喉头发紧。
她挨着他坐下,轻声问:“表哥,我能尝一口,这些是什么滋味么?”
他自然不肯,也窘迫极了。
这样粗陋的饭食,怎配入她的口。
可她偏要缠着,最终还是让她尝到了一小口。
只那一小口,她的喉间就满是涩意。
之后她让沉璧找来一副碗箸,就着那几碟冷菜,一口一口,陪着他将那一餐饭慢慢用完。
景策只要想起那日情景,就觉得心头愧疚———
他那时怎就松口让她吃了那些粗粝饭菜。
“那天,我……”他本想说他当时不该应允的,话未说完,唇边却被她轻轻递来一枚荠菜蒸的福团。
“表哥,尝尝这个。”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将他的话头堵了回去,笑盈盈地望着他,好奇地看他如何再开口。
景策只得接过,默默尝了一口。
她眨眨眼,追问:“如何?味道怎么样?”
景策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终是无奈一笑:“……好吃。”
沈佳期也笑:“那我也吃一个。”
晚来风急,夜深时分,两人宿在含风殿后方的东殿,培风殿。
殿中床帐用的是最轻薄的鲛绡,山风自窗隙透入,帐幔便如水面涟漪般轻柔拂动,别有一番清缈韵致。
今日并无未批完的奏章,景策抱着沈佳期倚在床头闲览书卷。凉风习习,他垂眸看书,沈佳期则仔细看他。看他英挺的鼻梁与微抿的唇角,看他迷人深邃的眼睛,看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邃的影。看着看着,她索性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青丝与他的衣襟相缠,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耳鬓厮磨间,脉脉温情无声蔓延。
说实话,他很难不心猿意马。
沈佳期自然也能察觉到。
他渐沉的眼神、微微发烫的体温,还有胸膛下那颗扑通扑通跳着的心,无一不在诉说着什么。她眸色暗了暗,故意与他贴得更近,唇几乎擦过他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问他:“表哥现在还将韶儿那日说的话,放在心上么?”
景策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最近,她总会这样若有似无地撩拨他。
他是当真分不清楚,她是真的在暗示他什么,还是仅仅是觉得这样逗弄他很有趣。
“韶儿。”他低低唤了她一声,觉得是时候该与她好好谈一谈。
“那日你说的话,我虽然一直记着,但也觉得,你说得对。”即便如今她待他有了真切的好转,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对他日渐升温的眷恋,可他依旧觉得,或许应当再等一等,“此事不急,我们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待你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那个时候,也依然不迟。”
沈佳期听着,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论前世今生,她有两件最后悔的事。
第一件,是那夜烛光荧荧,她对他说出“圆房之事,暂且缓一缓”这句话。
第二件,是前世在受封皇后之后,她瞒着他,偷偷服下避子的汤药。
山风清凉,悄悄溜进寝殿,将殿中烛火拂得婆娑摇曳。景策的声音落在这一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沈佳期听着他的话,觉得心头一空,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许久,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闷在他肩头:“那如果,我一直都成不了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呢?”
景策抚着她长发的手略微一顿。
不过很快,他就笃定地回答道:“没有这个可能。”
他没有半分犹豫,“这江山是因你才落到我手中,后位除了你,不会再有其他人。如果真有那一日……”他声线沉下几分,是从未有过的强势与确信,“只能说是我无能,配不上韶儿。”
他低下头,望进她有些躲闪的眼睛,目光如深潭映月:“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最尊贵的女子。凤冠霞帔,是给天下人看的仪式,是锦上添花。可我早已将你入宫的那一晚,当作是我们此生的大婚之礼。”
沈佳期动了动脑袋,将脸蛋深深埋进他的衣襟,鼻尖全是他身上温暖醇厚的龙涎香,沉郁的香气将心头那点空茫逐渐填满。
这是他少有的、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刻。
他向来是内敛而沉静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心思藏得极深,总让她瞧不透底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波澜。她期盼着他能多说一些,多表露一些,好让她能更真切地触到他的心。
于是她埋在他的怀里,闷闷地呢喃出声,直白露骨地问他:“所以,在表哥心里,一直都是把我当作妻子的么?”
景策下颌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低低“嗯”了一声。
静了很久,久到山风都静了,烛火也不再晃动了,他才又极轻地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痴心妄想。”
从十二岁那年起,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心意并非兄妹之谊,而是男女之情的那天开始,他便很唾弃自己。他唾弃自己竟对她生了这般不该有的念想,她是沈家嫡女,是丰安第一贵女,而自己只是个生母早逝、无人问津的卑微皇子,连居住的殿阁都透着风。
他喜欢她,但他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尊荣,甚至连一身像样的锦衣、一顿可口的饭食,都给不起。
所以他的这份喜爱,于她而言,不是珍重,是亵渎;不是倾慕,是折辱。
但是她实在太好了。
像三月枝头那缕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初阳,像沉沉暗夜里唯一那盏怎么也不肯灭去的孤灯,他控制不住自己望向她的目光,也做不到不让自己一日日沉溺。
他一面在心底狠狠唾弃着自己,一面又贪恋地、近乎卑怯地,承接着她递来的每一份好。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地想:她对他,是不是也是有一丝男女之间的情意的?
那天,知道皇位落在他头上的时候,他的惊愕不比任何人少。
而关于朝野间流传的沈氏有意谋逆之说,他那时确实也信了几分。他无权无势,在宫里活得还不如砖缝里爬的蝼蚁,大司马却执意扶他登基,他能想到的唯一缘由,只有她。
他知道,定是她与她的父亲说了些什么,沈充才会择定他来坐这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