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帝设宴于崇德殿西阁。
既为即将离京的董铭、邱泰二人饯别,亦为庆贺郑岩留任丰安、擢升骠骑将军。不同于前次百官云集的觐见大宴,今日在座者唯帝王与三位功臣,并朝中十余位枢要之臣。
按理来说,沈佳期本不应列席这种外臣为主的宴席,但她若是不来,一颗心始终悬的,落不到实处。
是以当董铭与邱泰落座后,便见那位名动京城的沈贵妃与帝王并肩而行,款款入殿。二人目光一触,俱是心照不宣,谁也不敢小觑这位娘娘。人人都知沈佳期是沈充的掌上明珠,更隐约有风声说,沈充议决大事时,常常越过两位嫡子,反要听一听这位嫡女的见解。
景策端坐上位,沈佳期端庄大方坐在他身侧。无命妇群臣在侧,规矩松泛许多,沈贵妃亲密地挨着帝王坐,无人敢有微词。
景策举杯,语调温朗:“三位爱卿今日但请尽兴,无需拘礼。董卿、邱卿即将南返,路途迢遥,山高水长,还望一路珍重。南疆初定,民心待抚,两位爱卿皆朕之股肱,愿善加镇抚,使边土永靖,百姓安居。”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二人低垂的眉眼,后面这句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待南疆诸务稳妥,朕必不吝封赏,以酬功勋。”
董铭与邱泰低垂着头,即使没有抬眼,也能分明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脊背发寒。
董铭心头一凛:一个月前,这少年天子的气势……有这么摄人么?
景策目光又转向郑岩,开口时的语调与方才的温润朗澈无一差别,仿佛先前那片刻的沉冷与深意,只是董铭一时恍惚的错觉。
帝王缓声道:“郑卿即日上任骠骑将军,京畿安危系于一身,朕寄予厚望,盼卿砥砺前行,不负朕托。”
董铭、邱泰、郑岩即刻离席,伏身长拜,声音齐整:“陛下隆恩浩荡,臣等定鞠躬尽瘁,以报天颜!”
趁三人伏地跪拜尚未起身的间隙,沈佳期悄然望向父亲所在的方向,沈充面沉如水,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沈佳期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
父亲点头,意味着藏在殿内暗处的皇室影卫、与沈氏这些年暗中培植的死士,皆已就位,时刻提防着突发情况。
至于郑岩……
沈佳期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从来不会把全盘的胜算,押在一个活人的“忠心”上。
且看他今日表现如何。
宴席伊始,宫娥内侍鱼贯而入,珍馐美馔次第传上。乐师轻拨丝弦,清音袅袅,漫过金樽玉盏,殿中渐次浮起一派雍容和乐之气。
一列彩绡翩跹的舞女迤逦而入,水袖曳地,如云如雾。队列娉婷袅娜旋至殿心,为首那舞姬忽地从袖底掣出一柄冷光凛冽的短刃,足尖一点,身如轻燕般直扑御座,口中同时尖声高喊:“沈公命我等前来行事!”
话音未落,斜里蓦地闪出一道身影。
只见郑岩不知何时已离席起身,争分夺秒间挡在那舞姬身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她执刃的手腕,右手并指如风,一掌击在肩井穴上,让她痛呼一声,手中短刃“铛啷”落地。
满殿哗然,有受惊的老臣急忙起身,失声惊呼:“护驾———!快护驾!”
董铭与邱泰亦霍然起身,面色骤变,二人目光一碰,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寒意:
郑岩……郑岩竟然倒戈了!
丝竹声韵早已断绝,殿内只余众人沉重的呼吸声。禁军甲胄森然,铁壁般肃立殿中,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阴影里,蛰伏的兽群悄然绷紧筋骨,蓄势待发。
沈充从容起身,行至御座前,躬身长揖,声音沉静而平稳:“陛下明鉴。老臣一生行事,虽未必尽合圣意,却从未起过此等悖逆之心。此女构陷之词,意在离间天家与臣子,搅乱朝纲,其心可诛。”
景策端坐未动,指节在龙纹长案上轻轻一叩:“沈公的为人,朕自然是清楚的。今日之事———”他目光扫过殿下被死死押跪在地的舞姬,声音陡然转冷,“定是有人蓄意设局,妄图借此构陷忠良。”
那舞姬虽被死死按跪于地,仍奋力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就是沈公指使!他亲口许诺,事成之后许我全家世代富贵。陛下若是不信,可命人搜我怀中,内有他大司马府令牌为证!”
令牌?什么令牌?!
董铭双目圆睁,他怎不知还有这什么令牌一事?
景策闻言,反倒像是来了几分兴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是吗?”他声线轻缓,尾调轻轻扬着,莫名透着几分玩味,“那便搜身看看,朕也好奇,沈公的令牌,怎会落到一个舞姬手中。”
“来人———”帝王抬手,唤来御前侍卫。
声未落地,两名御前侍卫疾步上前,一人按住舞姬,另一人搜身,不出片刻,便从她贴身衣襟内摸出一枚玄铁令牌,双手捧至御前。
景策垂眸一扫,未接过令牌,只是看着犹自挣扎的舞姬,声线沉缓:“你口口声声自称是受沈公指使,可为何从你怀中搜出的令牌上面,刻着的却是‘郑’字?”
“郑卿,”景策抬眼,看向郑岩,“这枚令牌,你作何解释?”
董铭与邱泰闻言,齐齐怔住。
这……这演的是哪一出?
郑岩不是已然倒戈投向帝党了么?那为何从这舞姬身上搜出的,会是郑氏的令牌?郑岩和景策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两人正疑惑着,就见郑岩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臣、臣冤枉啊!必是有人盗用臣的令牌,栽赃陷害于臣!”
他猛地转头瞪向董铭与邱泰二人,大声嘶喊:“陛下!定是董铭与邱泰所为!其实此次臣等三人进京觐见,裕王曾私下召见,提议借沈公之名行刺陛下,臣当场便严词拒绝了,可他二人究竟如何,臣实在不知!如今看来,必是他们二人联手裕王设下此等毒计,见陷害沈公不成,反要嫁祸于臣啊!”
董铭与邱泰听完郑岩这话,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似凝住了。
这下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分明是一场计中计,他们早就落入景策与郑岩布下的局中了!
景策依旧坐姿端正,他目光沉沉扫过阶下:“董卿,邱卿,郑卿所言,可是实情?”
董铭与邱泰对视一眼,皆是面如死灰,竟无一字辩驳。这变故来得太快太急,全然在他们意料之外。
景策见状,冷冷低笑一声,“此事牵涉裕王,然裕王眼下不在丰安……”他顿了顿,声如寒玉相击,“那便先将你三人一并收押,候审彻查———”
“哐当!”一声,玉碎之音骤然炸响!
董铭与邱泰听见景策那声冷笑,不祥的预感就瞬间浸透脊背。邱泰当机立断,抓起案上的酒杯狠狠掼在地上,玉盏四分五裂,碎屑飞溅!
几乎同时,殿阁各处阴影中骤然窜出数十名黑衣蒙面、身着软甲的身影,鬼魅般迅疾掠至殿心。
看到这群黑衣人现身,邱泰暗松一口气。
幸好他们还留了一步后手。这是他与董铭瞒着郑岩,与裕王景筹暗中定下的暗号。裕王交给他们的这批死士,虽然只听命于裕王本人,但景筹曾亲口交代:若觉郑岩有异,便以摔杯为号,届时这群死士暂且只归他二人调遣。
剑光如雪,霎时映亮了半座殿宇。
董铭面如寒铁,邱泰暗自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尚未吐尽,他却骇然发现:这些本该直指御座的冰冷剑锋,竟齐刷刷转过来,对准了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