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远处一间闲置的检查室内。
窗帘缝隙透出的光,像一道惨白的刀痕,切割在护士长苏云的侧脸上。
她抱着手臂,目光死死锁住晾晒场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那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苏云才转过身,“我就说她有问题!”
苏云的声音不高,“她在接近贾琼!”
“刚才在走廊,我故意拿话敲打,她应对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别这么笃定。”
苏云身侧正站着一个男人,那人靠窗站着,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苏云紧绷的侧影。
他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亮火柴。
橘红的火苗跳动,映亮他斯文却没什么温度的脸。
“从她踏进医院大门开始,她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甚至吃饭用了多久,我都让人记着。”
“到目前为止,她没有接触任何敏感区域,没有打听过一句不该问的,工作勤快,态度端正,连病历都只按吩咐整理,毫无逾矩。”
男人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苏云,你现在是惊弓之鸟,看谁都像来捅破天的。”
“我惊弓之鸟?”
苏云猛地转过身,她身上的白大褂衣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领口那抹刺眼的红也随之晃动,像一道醒目的伤口。
“刚才那一幕你没看见?那个叫贾琼的蠢货差点就把那事嚷嚷出来!”
“要不是我及时堵住她的嘴,而这个林雪,偏偏就在那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你觉得这是巧合?”
男人将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动作依旧优雅,语气却带上了不耐 “贾琼是你手下的人,她嘴巴不牢,心思浮动,是你管理失当。”
“我早就说过,用人要慎之又慎,尤其是接触核心环节的。”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乡下丫头,胆小,给点甜头就死心塌地?”
这话戳中了苏云的痛点,也激起了她的逆反。
她最恨对方用这种推卸责任的口吻跟她说话。
仿佛她只是他手中一枚出了差错就可随意指责的棋子。
“管理失当?”
苏云冷笑,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一丝冷冽的古龙水味。
“你清高,你了不起。脏活累活,担惊受怕的活,哪一件不是我在前面?”
“安抚家属,打点关系,处理后续……哪一次我不是做得干干净净?”
“是,贾琼是我挑的,可当初要扩大业务,急着用人,默许甚至催促的不也是你吗?”
“现在出了点风吹草动,你就全是我的不是了?”
男人闻言眉头蹙起,显然不喜欢她此刻的尖锐和翻旧账,“苏云,注意你的态度。”
“我们现在是在解决问题,不是互相指责。”
“张桂兰那件事虽然勉强压下去了,但背后有没有人还在查,谁说得准?”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燎原!我之前三令五申,所有特殊处理暂停,一切回归正规流程,病历记录必须严谨,绝不能留把柄。”
“你是怎么执行的?”
“主任家那个孩子,先天不足?”
“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像手术刀一样剐着苏云。
“是不是谎话说多了,是不是连自己都信了?”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的正常死亡记录,不是这种敷衍了事,经不起推敲的借口!”
“底下的人就是被你这种得过且过的态度惯坏了!”
“你……”
苏云被他连珠炮似的指责噎得胸口发闷。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被轻视的邪火直冲头顶。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曾以为可以依靠,甚至交付了几分真心的男人,此刻却如此冷静地切割着责任,将所有的风险都推到她头上。
苏云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有刚才对着林雪时伪装的和善,也没有了平日的媚态。
她再次向前,几乎贴到男人身上。
她抬手,不是搭腰,而是直接抽走了他唇间的香烟。
男人一愣。
苏云将烟拿在手里,也不掐灭,只是盯着那明明灭灭的火星,声音陡然变得轻佻而粘腻,“是,我蠢,我管理失当,我差点坏了你的大事。”
“您是干大事的人,我们这些女人见识,自然是入不了您的眼。”
她抬起眼,眼波流转,却再无暖意,只剩下冰冷的讥诮。
“可你别忘了,没有我们这些见识短的女人在前头冲锋陷阵,没有这身白大褂和护士长的身份做掩护,你那些万无一失的流程,严谨的病历,底下那些嗷嗷待哺的关系网,靠什么运转?”
“靠您坐在办公室里动动嘴皮子吗?”
苏云指尖随意地弹了弹烟灰,几星灰烬落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
苏云的话像淬了毒的针。
男人眉头紧锁,“苏云!”
苏云见他如此,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吐出了一半。
对,就是这样,让他也难受,让他知道她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更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抹布。
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沉,也得一起沉!
可这快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当苏云看清男人镜片后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算计深沉,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厌烦与警告时。
苏云几乎是立刻就调整好情绪和心态,
对方是手握实权的院领导。
她苏云有什么?
一个护士长的职位。
一身洗不干净的血腥。
还有那些他或许根本不屑一顾的旧情。
真把他惹急了,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断尾求生他或许真的做得出。
而她很可能就是那条被舍弃的尾巴。
苏云的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种黏腻的,刻意拖长的尾调,“怎么,这就恼羞成怒了?”
这句话不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带着钩子的撒娇。
苏云向前挪了半步,不是刚才那种充满攻击性的逼近,而是带着一种欲拒还迎的姿态。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去勾缠他中山装的衣扣,“你要记得。”
苏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最后两个字,她含在舌尖,说得又轻又模糊,仿佛是什么情人间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