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通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娜塔莎胸腔里某个她从未敢触碰的地方。
伊凡大帝,娜塔莎女王的父亲。
在红色城堡的露台上、在风雪里、在无数臣民面前永远正确的男人。
想起自己和他一样冰蓝色的眼睛——,那种不为任何情感所束缚的、绝对理性的光芒。
想起他亲手处刑安东尼奥的那个黄昏。
娜塔莎没有在场。
她那时还小,被母亲抱在远离刑场的宫殿深处。
但她听说过——寒霜帝国的传说总是以血腥的细节流传——安东尼奥的肋骨,如何一根一根地翻折、塑形、打磨,直到成为一对血之翼。
然后,他亲手将那对翅膀交给了维克托,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维克托接过翅膀时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对用肋骨制成的、还在微微颤动的翅膀,看着上面未干的血迹,看着伊凡大帝冰蓝色的、绝对正确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谢谢陛下,您让这一切变得简单多了。”
那是一种娜塔莎后来才理解的笑——绝对绝望之后的绝对疯狂,是爱被制成标本之后的复仇誓言。
而那条让维克托复仇的律法现在被证明根本不存在。
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伊凡大帝在处死安东尼奥之后,似乎产生了这样的猜想。
娜塔莎现在确定了——因为伊凡大帝在那之后的选择,背叛了他一生的逻辑。
首先,他选择了欧阳雪峰作为自己的导师。
不是寒霜帝国的贵族,不是冰雪之子的精英,是一个华夏国的武者——武功高强,心地善良,没有变强的野心,只希望控制自己的乱下暴风雪。
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选择了一个拒绝绝对正确的导师。
伊凡大帝从一开始,就不希望她成为自己。
这是俺爹的意思?
娜塔莎端详着米通。
那双琥珀色的蛇瞳还在,魔人的纹路在脸颊上微微发亮。
他是伊凡大帝钦点的摄政王——不是因为她需要力量,是因为她需要制衡。
米通也和伊凡大帝不一样。
他从暹罗逃来,因为无法和兄弟姐妹一样为大哥报仇。
在成为冰湖守卫之前,米通换了四份工作,脾气不好,长相也一般,收到的投诉比账单还长。
在伊凡大帝决定让米通在死后辅佐娜塔莎的时候,就连调查米通的宫本雪男也劝伊凡大帝慎重考虑。
如果说别人这样说还不一定。
可是宫本雪男,他和米通是多年的朋友,甚至以前在冰湖那么多年,他喜欢着米通,所以对米通的了解甚至超过米通的兄弟姐妹。
可是伊凡大帝相信着自己的判断。
由于伊凡大帝的安排,米通可以直接让娜塔莎收回自己的命令。
不是因为权力,是因为他不在乎——不在乎这个位置,不在乎她的愤怒,不在乎寒霜帝国的规则。
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是伊凡大帝想让娜塔莎看见的,绝对正确背后的,另一种可能性。
娜塔莎眼睛里的蓝色退下去了。
不是突然熄灭,是慢慢消融——像冰湖在春天化开,像一片被冻裂的湖面终于肯化出一点水痕。
审讯室里的温度缓缓回升,墙壁上的霜花停止蔓延,暴风雪从门窗的缝隙悄然退去。
她看着米通。
看着那双蛇瞳慢慢变回魔人的眼睛——痛苦得如此人类的眼睛。
“好,米通叔。
俺不会就地处决尤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气吞没。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跪地的老兵,角落里的保罗,宫本兄弟,还有米通。
“但俺保留对尤里的评价,所以最终会不会杀他,还是看他在狱中的表现。”
这个词在空气中悬浮,带着一种荒诞的精确性。
尤里一生都在表演。
主动地表演被迫,被迫地表演主动。
现在,他的生死取决于停止这样恶心的表演。
娜塔莎知道这很讽刺。但她没有更好的词。
米通还没有开口。
但老兵们已经动了。
那些教尤里烤土豆的老兵,那些将尤里当成自己的孩子的老兵——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谢女王陛下——”
“别谢俺。”
娜塔莎打断了他。她的声音突然尖锐,像是一片被踩碎的冰。
她不敢接受这份感谢,因为她现在也不确定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
“还有,关于俺打算处死尤里的事,你们谁也不许透露。”
娜塔莎很清楚,如果这件事公开了,那么按照寒霜帝国的规矩,尤里就真的没命了。
“嗯,我们明白。”
看着这些老兵的感谢,娜塔莎忽然觉得这样也好,算是给尤里的人生最后的机会吧。
转过身,娜塔莎靴底踩在石板地上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一种倒计时。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米通叔。”
“什么事?”
“俺现在可能审不了尤里了,你这边派个人帮皇子殿下审他吧。”
而对此,米通早就有了答案。
“保罗,你去。”
保罗刚刚对老兵说尤里跟着他们比以前开朗多了,这不就说明保罗比他们知道关于更多尤里的事吗?
换而言之,保罗是在场所有人里最清楚尤里的底细的。
啊?
显然保罗还没明白米通的用意,他惊讶地指了指自己,分不清是难以置信还是受宠若惊。
可能是刚刚和娜塔莎对峙,蛇瞳太久了的米通感到头有些痛。
他死死地盯着保罗,压抑着要训斥他的声音:“怎么,你是郑兴和吗,要我说得那么明白?”
看到米通生气了,保罗有些慌,虽然觉得自己不行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不不不,米通先生,我马上去。”
一刻也不敢耽搁,保罗就往尤里的审讯室方向赶,却和迎面走来的陈敛撞了个满怀。
“哎哟。”
保罗正想抱怨陈敛怎么穿那么黑导致他看不清楚,却听见陈敛欣喜地说道。
“太好了,保罗,我正打算找米通大人把你借过来呢。”
因为娜塔莎走了以后,尤里直接趴在了桌子上一动也不动,面对花若兰的问询也毫无反应。
“想到保罗你之前提起过他和冰雪之子的事,想必在我们之中最了解尤里先生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