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斯塔西娅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雪男的胸口,不疼,却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每走一步,脑海里就浮现出尤里那双怯生生的紫色眼睛——那双眼睛现在有了来历,有了重量,有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不该承受的故事。
他回到冰湖边时,保罗正蹲在冰面上,百无聊赖地用冰锥在湖面上戳洞。
看见雪男回来,他立刻跳了起来,眼睛亮得像是闻到腥味的猫。
“怎么样怎么样?问到了吗?!!!”
雪男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对阿纳斯塔西娅的承诺——
“以武士的名义,绝对不会说出去”。
在宫本雪男出生的鬼樱国,武士的誓言比性命还重。
“没有,阿纳斯塔西娅不肯说。”
甚至不惜撒了谎,虽然声音平到连雪男自己都觉得假。
保罗盯着他看了几秒,满是狐疑。
“真的没有?”
“真的…”
紧张地都有些结巴,雪男没有看保罗的眼睛。他低头去收拾自己放在湖边的冰晶护手,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给每一个搭扣都留出足够的时间。
保罗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看雪男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点释然,一点了悟。
真是的,雪男这是说不了了吧。
“行吧,雪男。”保罗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屑,“既然你不想告诉我,那就请我吃顿饭贿赂我吧。”
雪男愣住了,转过头来看他。
保罗正笑得一脸无赖,两只手插在腰间,歪着头,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看啊,我陪你去打听消息,冒着被阿纳斯塔西娅打的风险——虽然挨打的是你——但怎么着也得有点辛苦费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雪男看着保罗,胸口那根针似乎松动了一些。
“…好。”他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保罗一拍手,“吃什么我来定啊——我要吃你天天吃的那种。”
“哪种?”
“就是那种,”保罗比划了一下,“你每天中午都吃的,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有颗红红的东西,你每次都吃得特别认真那个。”
“梅子饭?”
“对!我一直好奇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味道,看你吃得那么香,就趁着今天试试。”
雪男垂下眼睛,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被藏起来的笑。
“好,走吧。”
于是,雪男拉着保罗,来到了他平时买落语书店店。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纸张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不算宽敞,三面墙壁上都是通顶的书架,中间摆着几张矮桌和坐垫。
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理这保罗觉得很奇怪的发型,正低头翻着一本什么书。
“三郎先生,我回来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雪男来了啊。”
幸村三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杯温过的茶。他的目光越过雪男,落在保罗身上,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带朋友来了?”
“你好你好!”
保罗已经凑到了柜台前,热情地差点就行了贴面礼。
“我叫保罗,库巴王国来的!雪男说您这儿有好吃的!”
幸村三郎低头看了看保罗伸出的手,笑着握了握。“库巴王国…还挺远的嘛。”
“可不嘛,所以我一年也就回一次看看酋长他们。”
幸村三郎笑出了声,眼角的纹路挤得更深了。他看向雪男,“今天怎么想起来带朋友过来了?”
“保罗说他说想尝尝梅子饭。”
“哦?”幸村三郎挑了挑眉,看向保罗,“你要吃梅子饭?”
“对!”保罗用力点头,“雪男天天吃,我看他都看馋了。今天他请客!”
幸村三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响亮,在这个安静的小书店里回荡,连书架上的灰尘都似乎被震落了一些。
“好吧,小伙子,不过你不一定吃的习惯。”
“哼,老板你小瞧我。
我什么都吃!”保罗拍了拍胸脯,“而且雪男能吃的东西,我肯定也能吃!”
幸村三郎看了雪男一眼。雪男微微点了点头。
“行吧。”幸村三郎站起身来,往书店后面走去,“稍等一下。”
没过多久,幸村三郎端着两个小碗回来了。
碗不大,是那种鬼樱国常见的陶瓷碗,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冰裂纹。
碗里盛着白米饭,米饭中央点缀着一颗深红色的梅子,周围淋着少许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且请。”幸村三郎将两只碗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保罗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雪男的碗,确认两个人的份量一模一样之后,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好少啊”
他伸出自己的拳头比了比,大概也就差不多那么大。
幸村三郎又笑了,雪男胃口小,不过保罗可是个能干饭的半大小子。
“放心,既然是雪男请你,也不能让你饿着。”
“真的吗?”
保罗立刻来了精神,“那来点寒霜帝国没有的吧!”
幸村三郎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就往厨房走,“好好好,今天让你们吃个饱。”
“保罗。”雪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重,但带着一点无奈,“你这是敲竹杠。”
保罗回过头,看见雪男正坐在矮桌旁,一只手按着碗沿,抬着眼睛看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哎呀,”保罗一屁股坐到雪男旁边,胳膊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膀,“那我下次请回来不就行了嘛!”
他的手臂搭上来的瞬间,雪男的身体微微一僵。
尤里的脸忽然出现在脑海里——那双怯生生的紫色眼睛,那个躲开保罗握手时缩回去的动作,那个“绕道走”的背影。
如果尤里在这里,看见一个男性这样搭着另一个男性的肩膀,他会怎么想?
雪男轻轻地把保罗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推开了。
动作不大,也不重,但足够让保罗感觉到。
保罗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怎么了,雪男?”
雪男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那颗梅子,放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保罗看了看自己被推开的手,又看了看雪男的侧脸。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收回来,也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那我开动了。”
他学着雪男的样子,夹起那颗梅子,放进嘴里,然后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好酸!!!好咸!!!”
他的声音在书店里炸开,连书架上的书都似乎抖了抖。他捂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什么啊!怎么会有人吃这种东西!”
幸村三郎端着一大盘烤饭团从后面走出来,看见保罗的表情,笑得差点把盘子摔了。
“看看,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
在老板和雪男的笑声中,暮色已经降临,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雪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从学院的方向延伸过来,经过书店门前,继续往远处延伸。
是一辆鹿车。
车身不大,漆成黑色,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那不是尤里家的车吗?”
车从书店门前经过的时候,车帘被风掀起了一角。
他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膝盖抱在胸前,脸埋在膝盖里,身体正在发抖。
却不是在哭,而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