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出生在天象学者世家。
这话说出来容易挨打,毕竟在寒霜帝国,学者是人人艳羡的存在。
别人家孩子从小玩泥巴,他家孩子从小玩星盘,看天象占卜吉凶。
听起来风光无限,但尤里从八岁起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龙生龙,凤生凤,天象学者世家的孩子不一定想当天象学者。
尤里想当个农民,种土豆,也可以学点厨艺,自产自销。
然而并没什么卵用,因为他出生时就有冰雪之力,伊凡大帝都来找他的父母了。
这本来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因为这样的话尤里至少不用当天象学者了。
然而六年冰雪之力的修习后,尤里后悔了。
他至今回忆不起那六年是怎么过的。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在零下三十度的冰窟里打坐,感受所谓的冰雪之力。
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回去当天象学者!!!
修习之后,尤里的冰雪之力修习到了一个尴尬的水平——说强不强,说弱不弱。
强到没人敢说他是个废物,弱到所有人都觉得他还能再努努力。
但尤里不想再努力了。
他修习结束那天,站在冰窟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在当天象学者和近卫兵这两个身份之间纠结了很久。
“当近卫兵吧,至少工作稳定。”
这个决定在天象学者圈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跑去当连贫民都能当的近卫兵,疯了吧?
尤里的父亲气得整整一个月没跟他说话,最后还是母亲偷偷给他塞了一包换洗衣物,红着眼圈说:“去吧,想干什么都行,别饿着。”
这时候,尤里被分配到了一支队伍——是由之前在前线退下来的年长冰雪之子组成的,升官发财是别想了,但尤里觉得挺好的。
站岗怎么了?站岗不用动脑子。
巡逻怎么了?巡逻就当散步。
而且不用去打仗,没有生命危险
而且队长人可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呢?
他知道队里有人偷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知道有人值夜班时打瞌睡,就默默把自己的大衣盖在对方身上。
他知道尤里当初是因为不想当天象学者才来当兵的,不但没有看不起他,反而拍拍他的肩膀说:“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难。你做得对。”
尤里当时差点哭出来。
“队长我骗了你,其实我也不想当近卫兵?”
“哈哈,没事,我们这里不想当近卫兵的有很多。”
在队长手下当兵的日子,是尤里人生中最舒服的一段时光。
每天早上出勤,队长会提前十分钟到,帮大家把巡逻路线图准备好。
遇到恶劣天气,队长会主动把外勤任务揽到自己和老兵身上,让年轻人留在营房里烤火。
逢年过节,队长还会自掏腰包,给大家买热蜜酒和馅饼。
尤里在队伍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勤快的,但他嘴甜、会来事儿,跟谁都能聊两句。
再加上他冰雪之子的底子确实不差,偶尔露两手也能镇住场子。
老队员们觉得这个小年轻有意思,新队员们觉得这个前辈好相处。
尤里自己也很满意这种状态——不高不低,不冒尖不垫底,安安稳稳地混着日子,等着退役那天开一家小餐馆,在院子里种满土豆。
为了这个梦想,尤里甚至已经开始偷偷攒钱买炉灶了。
可惜事与愿违,队长病倒了。
一开始大家没当回事。
寒霜帝国苦寒,上了年纪的人冬天咳两声再正常不过。
队长自己也摆摆手说“老毛病了”,照常出勤、照常巡逻、照常给年轻人买馅饼。
但咳嗽越来越重,从偶尔咳两声变成了一路走一路咳,再后来,他的大衣上开始出现淡淡的血迹。
尤里劝过他去看医生,队长却笑着摇了摇头,也许那时他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吧
果然,他没等到雪停,在一个普通的清晨走了。
肺里全是冰碴子一样的结节,像一片被冻裂的湖面。
整个近卫兵队都沉默了。
队长的葬礼很简单,这是他自己生前的意思——“我活了这么久,够本了,别折腾年轻人。”
但全队一个不少地来了,站在风雪里,看着队长的棺椁缓缓落入冻土之中。
尤里站在最后一排,鼻子冻得通红,分不清脸上是雪水还是眼泪。
“队长,我烤不了土豆了,都怪你。”
说着这样的玩笑,尤里却悲痛得放声大哭。
葬礼之后的日子,队伍像一艘失去了船长的船,在茫茫海面上漂着。大家照常出勤、照常巡逻,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人买馅饼了,没有人提前画巡逻路线图了,也没有人在你值夜班的时候悄悄给你披上大衣了。
然后问题来了——谁来当新队长?
按照规矩,队长应该由副队长接任。
但副队长半年前调去别的队伍,位置一直空着。
伊凡大帝的意思是让队员们自己推选,也是队长生前的意愿。
推选那天,尤里坐在营房角落里,百无聊赖地啃着一块干面包。
新队长八成会是个老资历,反正轮不到自己。
投票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尤里人都傻了。
“怎么会是我,这不可能?!!!”
尤里觉得这一定是开玩笑。
他拿着那张写着“尤里,全票当选近卫队新任队长”的纸条,站在营房中央,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是那种喝醉酒的眩晕,而是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队友,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加油,年轻人,好好干。”
甚至还看见他们鼓励自己的影子。
尤里难以置信,这个结果,一定是搞错了。
“为什么呀?”
其中和他走得比较近的老兵却拍了拍他的肩。
“你还年轻呢,又不像我们。”
是啊,整支队伍里,他最年轻。
尤里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回到营房,尤里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人生。
他,尤里,天象学者世家,百年一遇的冰雪之子,修习三年冰窟打坐,最后选择当近卫兵混日子。
在近卫兵里混得好好的,眼看再混几年就能退役种土豆开餐馆了,结果被一群资历比他老、战力比他强的前辈们硬生生推上了队长的位置。
尤里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
宫本雪男,他也是个近卫兵队长。
这个名字让尤里浑身打了个冷战。
来自鬼樱国,剑术精湛,为人认真严谨。
他加入近卫兵队的时候,被分配到了一个出了名的刺头队伍——那支队伍里全是其他队伍不要的成员,外邦人,实力不济家庭贫困的冰雪之子可以说把问题儿童都分在他身上了。
尤里听说过宫本雪男的事。他被分配到那支队伍之后,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早上四点起床整理当天的训练计划,五点叫队员起床,六点开始晨训。
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要写当天的执勤报告和第二天的任务安排。
有一次尤里在半夜路过宫本雪男的营房,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他看见宫本雪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旁边还有一份梅子饭,但他的笔还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还在拼命扎根的树。
尤里当时站在窗外看了很久,要知道宫本雪男和他是同届冰雪之子,当时他刚来冰湖修习时长得可漂亮了,连女性冰雪之子都自愧不如。
现在为了带支队伍,头也剃了,还留了一撮难看的小胡子。
太惨了,他绝对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讽刺。
尤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现在他成了队长,虽然不用像宫本雪男那样面对一群刺头,但他要面对的是一群习惯了队长庇护,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退役的老兵。
尤里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情,越想越乱。
他想起队长生前对他说过的话——
“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难。”
他不想要队长的位置,不想要那些繁琐的公务,不想要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画巡逻路线图,不想要在风雪里站十二个小时还要面带微笑。
可他唯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种土豆,开餐馆。
队长死了以后也没那么渴望了。
对了,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愿望的话…尤里想要队长活过来。
思绪很乱,尤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直到后半夜。
“怎么没人叫我起来?”
而刺眼的晨光找到他眼里时,他就知道坏菜了。
上任近卫兵队长第一天,集合迟到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