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愣在了那里。
她看着米通跪下去的身影——
那个在冰湖边守了十八年、连翘课的女王都能揪回去上课的米通,此刻正用暹罗礼仪的最高敬意,向她表达绝望的抗议。
“…好。”
好久,娜塔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蹲下身,冰蓝的眼睛与米通浅褐色的瞳孔平齐,像很多年前他弯腰对她说话那样。
“俺答应你。但你要答应俺一件事——”
她抓住米通的手腕,触到的是非人的冰冷和黑色的蝴蝶型的伤疤。
“至少让保罗陪着你,不要一个人。”
米通没有回答,只是甩开了娜塔莎女王的手。
“我会的,女王陛下。”
保罗点了点头,幽蓝的眼睛在阴影里发出微光。
“也交给我和勇气吧,米通哥他可是宫本家的人。”
宫本正义认真极了,雪男将自己的刀交给了米通,他们认了。
所以无量大哥帮助他去收复了叛乱的教会,自己会去完成雪男的遗愿。
“好,谢谢你们。”
娜塔莎点了点头,而米通被保罗、正义和勇气搀扶着,向寝宫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白发在走廊的气流中飘动,像一层薄薄的霜雪。
米通先生,保罗斟酌着开口,您想休息吗?
“…莱昂说寒霜帝国的边境被封了,巴勇什么时候回来?”
米通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保罗,只是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巴勇会从那里推门而入,笑着喊“米通哥”。
他好害怕。
之前和巴勇告别的时候就觉得他状态不是很好,之前雪男和自己说过,他闻见了巴勇身上的铁锈和血腥味。
虽然自己已经让郑兴和与欧阳雪峰陪着他去了,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巴勇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看着米通的样子,保罗觉得难受极了。
“米通先生不用担心,玛瑙大人和珊瑚大人已经接到巴勇先生他们了。您再睡一觉,就能见到他。”
“我现在不用睡觉!!!”
米通不相信,他不相信命运还能善待自己,所以他举起了手背,而手背上,契约发着诡异的光。
“如果你骗了我的话,就在我的面前…自杀。”
保罗的眼眶红了,他能理解为什么米通会下如此极端的命令,因为只有拥抱真实,米通才能感到安心。
但他没有动。
米通愣了一瞬,巴勇他被玛瑙若水和珊瑚瑾接回来了…他还在?
保罗说的是实话。
保罗哽咽着,拿出了米通之前给雪男读过的,几乎所有的落语书。
很多,床头有些堆不下…
因为每天一定会为瘫痪在床的雪男读一篇,有时候是两篇,也有时候是三篇。
正义沉默了,而平时嬉皮笑脸的勇气鼻子有些发酸,就听着报了对米通说道。
“那就看会儿落语书,等巴勇先生回来吧。”
米通接过册子,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很快就放下了。
“头痛。”
他面无表情地说,或者说米通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看不进去。”
正义和勇气对视一眼。
“我来念给你听吧,米通哥。”
勇气走上前,从米通手中接过落语书。
“雪男哥还希望正义教顾千里薙刀呢。”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
“所以您躺着就行…放心,有什么想问的,我会回答你的。”
“真的吗?”
米通勉强答应了。
他终于乖乖地在床铺上,被正义盖好了被子,两眼呆滞的看着天花板。
“行,你念吧。”
“好嘞。”
勇气坐在床边,翻开落语书。
他的鬼樱国语和雪男不太一样,也是,北州再冷,也不是寒霜帝国。
“话说夜京城里,有个出了名的吝啬鬼,名叫金兵卫。”
米通面无表情地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冰晶纹饰。
那些折射着烛光的纹路,像极了此刻他碎裂的心绪。
他在想。
莱昂给汶雅的那几年,真的值得她不惜那样做吗?
“米通哥这边现在没什么问题了。”
在准备带顾千里练薙刀前,正义向娜塔莎和花若兰告知了现在的情况。
这就好。
那么,现在就该处理莱昂的情况了。
“你和我们走吧。”
莱昂被带回来的时候,王露正在和自己的亲哥赵世梦用相思红线聊天呢。
“哥,你说人家现在学唱戏,能当你这样的名角吗?”
王露刺杀了娜塔莎女王,名义上也是被抓来的俘虏。
按照之前和米通的约定,虽然在戴罪立功,但没活干的时候还是得呆在牢房里。
“呵呵,你好呀,小拉潘。”
听到这个称呼王露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收起了红线,条件反射地抬头,看见了那个穿着粉色西装、金发凌乱、太阳穴渗血的男人。
王露整个人都麻了。
莱昂…老板?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十五年前的恐惧——那些飞舞的虫子,那些令人作呕的异味,那些扭曲而残破的身体。
直到现在王露看到虫子还会尖叫,还会条件反射地肩膀耸动。
“啊啊啊啊啊,哥!!!”
“美人鱼,你不用害怕,他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娜塔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看着王露瞬间惨白的脸色,又看看莱昂呆滞的表情,叹了口气。
“这是汶雅的遗愿,是俺们寒霜帝国欠她的。”
她顿了顿,用华夏语快速解释了一遍情况——屏蔽星盘的装置、花瓣的指引、地下工事的入口。
“好…好吧,人家大不了回黄金门,眼不见为净就是了。”
尽管答应了,王露的声音有些颤抖。
“汶雅姐妹,你不觉得这样真的很残忍吗?”
她的心里不是滋味。
而提到汶雅时,王露发现莱昂对她们的议论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睛盯着某个虚无的点,蓝眼影被血糊成狰狞的图腾,嘴角却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不是罗曼蒂克教会那个会长吗,怎么来这里了?”
那些议论、那些警惕、那些恐惧,都像是穿过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得不真实。
“女王陛下,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指着一间空荡荡的牢房,莱昂突然开口,脸上挂着平时的笑容。
“就这儿吧?”
“啥?”
“这里清净,我喜欢。”
娜塔莎愣了一下,她想起伊凡大帝说过米通当时应聘冰湖守卫时说过,暹罗国太热,他要去来这里冷静一下。
一个两个,散心的地方好别致。
莱昂没有解释更多。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在米通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太远,很好——然后又移开。
“而且不用看见那个摄政王,挺好的。”
你!!!
莱昂对米通,仍然没有一点好感。
虽然莱昂并没有这个立场抱怨,但——
复国就复国,为什么要寻求兄弟姐妹的帮助,他不是都断联十八年了,对那个破破烂烂的高脚楼不管不顾的。
汶雅为什么要去寒霜帝国帮他?!!!
“万一他看见我又受了什么刺激可不太好。”
看见娜塔莎有些愤怒的脸,莱昂这次闭上了嘴。
算了,汶雅让自己回这里,不是和这个连道理都不讲的魔人吵架的。
“如果可以的话,就请给我些纸笔容我消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