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休息。”
为雪男读完了落语书,把雪男安顿好,掖好毛毯的每一道褶皱,米通起身要走。
“米通。”
心中涌起了一阵无法排遣的悲伤,雪男叫住他,
“怎么了,雪男?”
“…没事,明天见。”
米通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雪男一个人。
他盯着天花板,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米通的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然后,安静了。
雪男闭上眼睛。他想起刚才给米通念落语时,米通听到“金兵卫”复活时抬起头的那个瞬间——那双眼睛里,有光。
后来那光又灭了。
雪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起初只是眼眶发酸,他眨了眨眼,以为是累了。
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痒痒的。
他想抬手去擦。
可他瘫痪了,手抬不起来。
那滴眼泪就一直在耳朵里,温热的一小洼,像某种提醒。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雪男的命运,汶雅已经告诉他了。
汶雅,被贪婪大罪,银山恶魔斯米尔诺夫以“最贵的东西”作为祭品吞噬了…而自己也是祭品。
“果然还是不能说出来吧。”
他想起了米通。
那个在寒霜帝国熬了十八年的人,那个被自己用磕磕绊绊的暹罗语念落语时,会抬起头的人。
因为汶雅的死一夜白头,刚才离开时,背影佝偻得像随时会倒下的人。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雪男的肩膀开始抽搐。
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打湿了枕头。
门开了。
雪男来不及擦眼泪,只能偏过头去。
进来的是巴勇。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应该是来接班的。
保罗还在工事那边,今晚轮到巴勇照顾雪男。
巴勇看见了雪男脸上的泪痕。
“你怎么哭了,雪男哥?”
他顿了一下,只是默默走进来,把食盒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对不起,巴勇…”
“发生了那么多事,哭吧。”
巴勇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和克里特一模一样的脸。
雪男抽泣着,肩膀一抖一抖。
他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就如同他注定会消失的命运一样。
但巴勇只是坐着。
哭着哭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前,他看见巴勇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然后他睡着了。
巴勇听见雪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了拉——就像米通会做的那样。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摊开的双手上。
这双手打过多少拳?
从小时候第一次挥出直拳,到后来日复一日地练习,到成为八臂拳宗师,到站在擂台上接受欢呼。
这双手,每一道茧,每一处老皮,都是克里特陪他练出来的。
巴勇盯着自己的手。
克里特讨厌练拳,他觉得八臂拳术丑陋、野蛮、一点都不美。
但克里特陪他练了,二十多年。
“巴勇,我可以为了你练习讨厌的八臂拳术,可你却不会为了我放弃拳术。”
巴勇闭上眼睛。
那声音又在耳边响了,只是化作了兽腹消化克里特的声音。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每打出一拳,都在吸克里特的血。
从七岁那年开始,到现在。
保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接班了。”
保罗的声音让巴勇回过了神,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计时。
接下来的几天,巴勇没有练拳。
他照常去工事帮忙,照常来照顾雪男,照常和米通打招呼。
没有人发现有什么不对。
克里特的脸,克里特的声音,克里特最后说的那些话。
克里特被吞噬后,无时无刻不侵占着巴勇的生活。
他不再去练拳的地方。
克里特就算恨他,也希望“巴勇”好好活着。
可是那个“巴勇”,是练拳的巴勇。
不练拳的巴勇,还是巴勇吗?
他不知道。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他一个人站着,脚下是松软的土地。
他想起了雪男和米通发现自己没练拳时劝他的话。
“做你自己吧。
即使是克里特,也不能定义你的全部。”
他想起了米通的话。
“你真的要放弃吗?”
巴勇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摆出了起手式。
是啊,我还有八臂拳术,我可以…
很久没有摆过这个姿势了。
身体还记得,肌肉还记得,骨骼还记得。双膝微屈,重心下沉,前手探出——
然后他挥出了那一拳。
咻。
拳风撕裂空气,打在前方的虚空里。
很完美的一拳。
巴勇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克里特。
不是现在那个被消化殆尽的克里特。
是很多年前,七岁的克里特。站在那棵大树旁边,眼里带着厌倦和不耐烦。
然后克里特哭了。
那是巴勇从未见过的画面——伊萨说他们“像两只猴子”而难过,一个人偷偷流泪。
那时候巴勇醒了,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
克里特抱怨说“不知道自己的手很粗吗”,巴勇什么都没说,只是出去透气。
那时候他不知道克里特为什么哭。
现在他知道了。
还有那天拉维大哥教完直拳就走了,把陪练的任务扔给克里特。
克里特想和小佩一起去看飘姐画画,却被困在那里,一遍遍看巴勇挥那些无聊的拳。
后来克里特困了,回去睡觉。
巴勇却练到全身僵硬,挥出了那一拳——打倒了大树的那一拳。
克里特被米通拎着耳朵骂,委屈极了。但当他看见巴勇僵在那里,还是第一个冲上去查看。
然后他说:“你那拳打得挺好的,我都吓了一跳呢。”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明明是笑着的。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不甘?
巴勇站在夕阳里,拳头还举在半空。
他忽然明白了。
克里特从来不是恨他练拳。克里特恨的是——自己明明不喜欢,却因为“是哥哥”而陪练;
自己明明有天分,却要看着没有天分的弟弟痴迷于这件事;
自己明明可以去做想做的事,却一次次被留下来。
而巴勇,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练拳。只知道“克里特陪我”。
只知道“我总有一天要打败克里特”。
他从来没问过:克里特,你想不想练?
他从来没说过:克里特,你要是不喜欢,就别陪我了。
他从来没想过:克里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巴勇的拳头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无数完美的直拳,拿过宗师的名号,被人称赞过天赋。
可这双手,从来没有为克里特做过什么。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了。
巴勇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想起了很多事。
克里特第一次挥出完美直拳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因为他不在乎。
克里特被米通拎着耳朵骂时,委屈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解释。
克里特变成汶雅之后,在秀场上笑得那么灿烂。
那笑容是巴勇从没见过的——不是因为赢了拳,不是因为被夸天赋,就是因为开心。
“莱昂老板让我至少干了几年我想做的事。
我这辈子值了。”
巴勇闭上眼睛。
他忽然很想笑。
克里特这辈子,最开心的几年,是离开他之后。
是离开八臂拳术之后。
是离开这个吸血的弟弟之后。
巴勇坐起身。
房间里很黑。
他摸黑找到自己的包袱,摸到了那个东西——一把小刀,平时削水果用的。
他拿着小刀,走出房间。
夜风很凉。
巴勇走到白天练拳的那块空地,坐在那棵大树曾经生长的地方。
月光下,他的手臂上有旧伤,有新茧,有八臂拳术留下的一切痕迹。
巴勇看着自己的左臂。
这条手臂,挥过多少拳?
每一拳,克里特都看着。
他看着自己的右臂。
这条手臂,搂过克里特多少次?
小时候练完拳,克里特嫌弃地推开他说“一身汗”,但还是让他搂着。
巴勇举起小刀。
刀尖抵在左臂上,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第一刀。
很浅。
血渗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巴勇愣了一下。
疼,但那是痛苦释放的感觉
他划了第二刀。
和第一刀交叉,形成一个浅浅的十字。
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
刀尖在皮肤上游走,划出一道道痕迹。
有些深,有些浅。
血珠冒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土地上。
巴勇不知道自己划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越划越快,越划越用力。
那些痕迹密密麻麻地布满两条手臂,有的已经开始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终于,巴勇停下来。
因为天快亮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鱼肚白下,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巴勇忽然笑了。
“克里特,对不起。”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在寒霜帝国的冷风中,巴勇坐了一会儿,等血流得慢一些。
然后他撕下自己衣服的内衬,一点一点把两条手臂包起来。
包得很仔细。
不能让人发现。
不能让米通哥看见,
不能让雪男哥看见,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他们已经在为汶雅难过了。
不能再让他们为巴勇担心。
包好了。
巴勇放下袖子,遮住那些绷带。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和克里特一模一样的脸。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
第二天早上,巴勇起了个大早。
他去工事那边帮忙,遇见米通推着雪男出来晒太阳。
“早啊,米通哥,雪男哥。”
巴勇笑着打招呼。笑容和平时一样,声音和平时一样,连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都和平时一样。
“早。”米通点点头。
雪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巴勇继续往前走,去搬那些重物。双臂用力的时候,伤口被扯到,有点疼。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米通推着雪男从他身边经过。
“巴勇。”
雪男忽然开口。
巴勇停下脚步,回头:“嗯?”
雪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作为曾经的二天一流的武士,他闻到了血腥味,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雪男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雪男?”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雪男好像看见了什么。
但巴勇的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得没有任何破绽。
“练拳受伤了吗?”
雪男这样想着,被米通推着往前走了,因为瘫痪的雪男还要被检查身状况。
巴勇继续搬着那些重物。
袖子遮住了手臂上的痕迹。没有人发现那些绷带,没有人发现那些伤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巴勇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平时被克里特打倒的时候 他也是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