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沐灵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九世。”
沐灵瑶微微一怔。
叶琉璃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眼睛中，已经噙满了泪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九世，”她重复道，声音开始颤抖，“我足足等了他九世。”
“每一世，我都会在某个时刻遇见他，爱上他。每一世，我都以为这一次能够走到最后。每一世，我都在最需要他的时候，看着他离我而去。”
“第一世，他说要去寻找突破的契机，让我等他。我等了三年，直到我死他都没回来”
“第二世，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让我等他。我等了五年。”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每一世都是如此。他总说有重要的事，总说让我等他，总说很快就回来。但每一次，他都没有回来。”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叶琉璃的声音哽咽了，她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第九世，也就是这一世，我以为...以为终于可以不一样了。但他还是那样，为了什么力量，又要离开...”
她终于控制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积累了太多太多。九世的等待，九世的失望，九世的孤独，九世的反噬之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酸，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沐灵瑶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
她站起身，走到叶琉璃身边，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哭出来就好，”她轻声道，手轻轻抚摸着叶琉璃的头发，“哭出来，就好。”
叶琉璃伏在她怀里，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放声大哭。泪水浸湿了沐灵瑶的衣衫，但沐灵瑶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发泄。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叶琉璃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她看着沐灵瑶，眼中带着几分歉意：
“大姐，对不起，我...”
沐灵瑶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她抬手，轻轻拭去叶琉璃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而怜惜。
“不用说对不起。”她轻声道，“感情的事，从来都没有对错。”
她拉着叶琉璃重新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叶琉璃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温暖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沐灵瑶看着她，等她情绪稳定了一些，才再次开口：
“那接下来，该我说说雨竹的事情了。”
叶琉璃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她。
“你若是问他，他估计也不会说。”沐灵瑶轻声道，“感情这东西，最怕中间有隔阂却不说清。有些事，你不说，他不说，就永远是个结。”
叶琉璃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对他...没什么好说的。”
沐灵瑶没有在意她的抗拒，只是微微一笑，问道：
“那你知道，什么是九涅寒体吗？”
叶琉璃愣住了。
季雨竹是九涅寒体，这件事她知道。但九涅寒体到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她从来没有深究过。在她看来，那不过是季雨竹的一种特殊体质，和她的火神躯一样，是天生的。
但此刻沐灵瑶这么一问，她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她摇了摇头。
沐灵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之前雨竹想去雪域深处，但没去成。那之后，我查阅了一些典籍，想看看雪域深处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执着。”
她顿了顿，继续道：
“典籍中记载，雪域深处，有一冰潭。虽在冰雪之中，却常年沸腾。那潭中之水，名为‘极寒之液’，乃是天地间至寒之物，温度低到连空间都能冻结。传说中，上古时期，曾有人用这极寒之液，对抗炎魔。”
叶琉璃静静地听着，不明白这和九涅寒体有什么关系。
沐灵瑶看着她，继续道：
“那你知道，什么是涅盘寒体吗？”
叶琉璃再次摇头。
沐灵瑶解释道：“所谓涅盘寒体，是指在极北深处，受寒气侵蚀而死，死后因执念太重，转世重修。这样的人，转世之后，体内会残留一丝前世的寒意，这一丝寒意，便是涅盘寒体的根基。”
“此为‘一涅’。”
“自此之后，每加一涅，都要在比前世更冷的地方，再次殒命。每一次殒命，执念就加深一分，寒意就浓厚一分，体质就强大一分。但同样的，难度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叶琉璃的脸色开始变了。
她隐隐猜到了什么。
沐灵瑶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涅盘寒体不算难见，古往今来，总有一些执念深重之人，能够走到二涅、三涅。但你知道，九涅寒体有多少吗？”
叶琉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多少？”
“一个。”沐灵瑶轻声道，“古往今来，唯雨竹一人。”
叶琉璃的心，猛地揪紧了。
沐灵瑶继续道：“八涅到九涅，需要到达传说中那处冰潭的那种温度，再凭借执念重生。那冰潭的温度，足以冻结灵魂，足以抹杀一切生机。从古至今，所有涅盘寒体都是被动获得，没人会舍弃生命，去赌那一丝涅盘寒体的可能，但除非他有不得不去的执念”
“但显然雨竹...他失败了。”
“他失败在于他没有拿到极寒之液，但却意外获得了九涅寒体。”
叶琉璃的身体开始颤抖。
沐灵瑶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无奈：
“琉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琉璃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
季雨竹曾经在雪域之中，受极寒侵蚀死过九次，而尤其是第九次那种死亡，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在极寒之液中，被冻结灵魂、抹杀生机的死亡。那种痛苦，那种绝望，那种孤独...
她不敢想。
沐灵瑶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身负火神躯，不论如何转世，火神躯依然是你。纵使千万年后，你还是你，轮回宝术只能让你看到前世的记忆，却无法改变你的本质。”
“但雨竹不一样。”
“九乃天地之极。过了这一世，他便不会再存在了。”
叶琉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什么...什么意思？”
沐灵瑶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九涅寒体，已是极致。这一世，是他的最后一世。”
“若他再死一次，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再无来世。”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叶琉璃脑海中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沐灵瑶的话——
“这一世，是他的最后一世。”
“再死一次，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不入轮回，再无来世。”
她想起季雨竹每次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每次说的“等我回来”，想起自己每次等待时的痛苦和怨恨。
她一直以为，是他负了她。
她一直以为，是他不够爱她。
她一直以为，九世的等待，九世的痛苦，都是因为他。
但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不爱她。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一世了。他必须在这一世，做完所有该做的事，走完所有该走的路。他不能有任何牵挂，不能有任何羁绊，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一世来弥补。
但他所有的习惯都是爱她的样子。
而她却一直在怨恨他。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叶琉璃猛地站起身。
“我要去找他！”
她说着，就要向门外冲去。
沐灵瑶看着她，伸出手想要阻拦。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她看着叶琉璃冲出去的背影，终于放心地叹了口气。
“我经历过分离，”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才会更珍惜相遇。希望你也是。”
她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眼中那一丝淡淡的追忆。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神魔战争结束后的那个黄昏。她接到了新的任务，必须前往远方。而古云，也有自己的使命。
她们站在分别的路口，相对无言。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但她们谁都没有开口挽留。
因为她们都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那一别，就是整整一世。
当她再次见到古云时，已经是下一世了。而古云，为了找到她，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所以她才更明白，相遇的可贵。
所以她才更希望，叶琉璃和季雨竹，不要重蹈她们的覆辙。
窗外，月光如水。
沐灵瑶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房间中。
另一方向。
叶琉璃拼命地跑着。
她穿过回廊，穿过院落，穿过一座座寂静的屋舍。夜风凛冽，吹在她的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见他。
立刻见他。
告诉他，她都知道了。
告诉他，她不怪他了。
告诉他，不管他还有没有下一世，这一世，她会一直陪着他。
季雨竹的房间在客院的东侧，离她的房间并不远。但此刻，这段路却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她站在了季雨竹的房门前。
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灯光，说明他还没有睡。
叶琉璃站在门口，大口喘息着，平复着狂跳的心。她抬起手，想要敲门，手却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她突然有些害怕。
害怕他不想见她。
害怕他已经睡了。
害怕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敲响了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季雨竹的声音：
“哪位？”
叶琉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只能站在门口，不安地等待着。
房间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
季雨竹的脸从门缝中露出来，他想要看看门外是谁——
但还没等他看清，叶琉璃已经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砰！”
两人撞了个满怀。
季雨竹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倒去。叶琉璃也失去了平衡，跟着他一起倒下。
“噗通！”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季雨竹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柔软的身体已经压在了他身上。
叶琉璃。
她趴在季雨竹胸前，终于控制不住，再次失声痛哭。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季雨竹的衣襟上，很快便浸湿了一片。
“我...我都知道了...”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季雨竹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叶琉璃，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能轻轻地、试探性地，将手放在她的背上。
她没有反抗。
他这才微微用力，将她揽入怀中。
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就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没事了，”他轻声道，声音很轻，很柔，“没事了。”
叶琉璃没有说话，只是哭得更大声了。
她把自己九世的委屈，九世的痛苦，九世的等待，全都哭了出来。她抱着季雨竹，抱得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季雨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哭。
就在这时——
“呼——”
一阵夜风吹过，将窗户吹开了一道缝。
但叶琉璃和季雨竹都没有注意到，就在那阵风吹过的同时，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门外的回廊上，一道身影静静地站着。
沐灵瑶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月光洒在她的背影上，为她镀上一层银辉。
她的步伐轻盈而从容，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叶琉璃的哭声渐渐平息。她趴在季雨竹胸口，呼吸渐渐平稳，偶尔还会抽泣一下。
季雨竹低头看着她，轻声道：“好点了吗？”
叶琉璃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季雨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夜，更深了。
落雪山庄，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之中。
而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两颗历经九世沧桑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地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