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季雨竹的意识缓缓苏醒。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经历了千百年。在那片混沌的意识之海中，他隐约记得一些破碎的画面——纯白色的世界、巍峨的冰晶宫殿、一根从天而降的巨指...还有，叶琉璃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太过复杂，复杂到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心脏仍然会不由自主地收紧。
但此刻，他无暇细想。
因为就在意识苏醒的下一刻，一股突如其来的吸力猛然攫住了他！
那吸力强大而霸道，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不容抗拒地将他从黑暗中拖出。季雨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就已经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向前方飞速冲去。
下一刻——
眼前一亮。
久违的光明刺痛了他的眼睛，季雨竹下意识地眯起眼，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在空中翻滚。耳边隐约传来风声、脚步声，以及一声淡淡的轻哼。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股力量柔和而精准，恰到好处地卸去了他身上的冲力，让他平稳地落地。季雨竹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况。
沐灵瑶站在他面前，右手刚刚收回，显然正是她出手接住了他。她腰间那个古朴的灰色布袋袋口微微张开，正散发着淡淡的法力波动——刚才那股吸力，就是从这布袋中发出的。
季雨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之前被收入了这储物袋中，现在又被放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
入目之处，是一片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象。
雪依旧在，但已经不再是雪域核心区域那种厚重到能淹没一切的大雪。地面的积雪只有薄薄一层，堪堪没过脚踝，露出下方深灰色的冻土和零星散落的石块。远处的山峦也不再是高耸入云的冰峰，而是起伏和缓的丘陵，山坡上隐约可见一些耐寒的低矮灌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天空是淡淡的灰白色，阳光透过云层洒落，给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们已经离开那片惨烈的战场很远了。
季雨竹还在愣神间，前方几道身影已经停了下来。
忆颜欢第一个转过身，蹦跳着向他跑来。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好奇，围着他转了两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打量，眉头越皱越紧。
“咦？”她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呼，凑近季雨竹，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二哥，你...你好像有点不对？”
季雨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后仰：“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忆颜欢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就是感觉...你身上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怪怪的。”
她绕着季雨竹又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放弃了思考，撇了撇嘴：“算了，反正想不明白。不过你没事就好，之前你那个样子可吓人了！”
说着，她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季雨竹正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另一道身影。
叶琉璃。
她站在忆颜欢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当季雨竹的目光投向她时，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双曾经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但那双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只无意识地攥紧衣袖的手，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着的方向，是远处那座隐隐可见的山庄轮廓。但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来看，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此处。
季雨竹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昏迷前最后喊出的那个名字——
曦月。
那不是叶琉璃的名字。
那是另一个人。一个存在于他记忆深处、却永远无法触及的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一刻喊出那个名字，但他肯定曦月就是叶琉璃。
季雨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沐灵瑶的声音打断。
“行呀，终于醒了。”
沐灵瑶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轻快而随意，仿佛之前的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她上下打量着季雨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季雨竹愣住的话：
“这回你也是因祸得福，一下子走完了别人需要花费千年才走完的路了！”
“嗯？”季雨竹一时没反应过来。
沐灵瑶的话太过突然，突然到他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只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然后——
他愣住了。
体内，那股原本需要刻意运转才能感知到的寒气，此刻竟然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心跳般本能地流淌在他的每一寸经脉、每一粒细胞之中。那股力量浩瀚如汪洋，深邃如深渊，仿佛一个无边无际的冰原，静静地横亘在他的丹田之内，等待着被调用。
季雨竹试探性地运转了一下灵力。
下一刻——
一股磅礴到令他心悸的力量从体内涌出！那力量如此庞大，如此纯粹，以至于他差点没控制住，险些让寒气外泄。他急忙收摄心神，将那奔涌的力量压制回去，但仅仅是那一瞬间的流露，已经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了数度，地面上的积雪无声地凝结成更坚硬的冰层。
“这是...！”季雨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沐灵瑶。
沐灵瑶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调侃：“按着境界来说，你现在是八境巅峰了。在那片雪域核心，你受到了天地灌顶。那些涌入你体内的寒气，可不是普通的寒流，而是雪域千万年来积累的寒冰本源。它们被你的九涅寒体吸引，强行灌入你体内，硬生生把你的修为推了上去。”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遗憾：“可惜你的身体素质跟不上，否则说不定能直接冲到九境，甚至半神。不过这样也好，修为提升太快未必是好事。接下来稳一稳根基，把该修炼的手段都提升上来，省得以后实力不稳，被同境界的人吊打。”
她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打趣意味，但季雨竹已经无暇回应。
他怔怔地感受着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力量，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八境巅峰...那是多少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而他，不过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就稀里糊涂地达到了这个境界。
千年苦修。
沐灵瑶说得没错，这确实抵得上千年苦修。
但不知为何，季雨竹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那股力量，让他想起了那片纯白色的世界，想起了那座巍峨的冰晶宫殿，想起了那根从天而降、一指屠魔的巨指...
还有那个站在冰宫之中、俯瞰众生的身影。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虽然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面容，但季雨竹清楚地知道——那宫殿里，有“人”。
那个“人”，与这股灌入他体内的力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这里，季雨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二哥！”
忆颜欢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季雨竹的思绪。她跳到季雨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跟我打一架！”
“......”
季雨竹无奈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沐灵瑶已经开口阻止:
“颜欢，别闹了。赶路要紧。”
忆颜欢顿时蔫了下来，撅着嘴嘟囔:“我就是想看看二哥现在有多厉害嘛...”
“以后有的是机会。”沐灵瑶淡淡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叶琉璃，又迅速收回。
季雨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转过身，再次看向叶琉璃。
她依然站在那个位置，依然低着头，依然没有看他。忆颜欢刚才那一番闹腾，她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与世隔绝的冰雕。
但季雨竹知道她在听。
因为她攥紧衣袖的手，攥得更紧了。
“琉璃。”季雨竹轻声唤道。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叶琉璃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应，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
一步，不大，却清晰地表明了距离。
那一步，如同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季雨竹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再说些什么，想解释，想问清楚，但叶琉璃已经转过身，走到了忆颜欢身后。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季雨竹分明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季雨竹一直注视着她，若非他对她太过熟悉，他可能也会忽略过去。
但季雨竹看到了。
也正因为看到了，他心中更加沉重。
沐灵瑶看着两人的状态，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走吧，先赶路。跟上我们的步伐。”
话音落下，她与古云率先向前掠去。
叶琉璃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速度快得仿佛在逃离什么。她的背影很快超过忆颜欢和南宫宇，紧紧跟在沐灵瑶身后，始终与季雨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忆颜欢眨了眨眼睛，看看叶琉璃，又看看季雨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难得地没有多问，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南宫宇从头到尾都沉默着，只是对季雨竹点了点头，便也跟上了队伍。
季雨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之后，他也动了。
身形一晃，已经掠出数丈。八境巅峰的力量在体内流转，让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追上前面的队伍，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但他没有追得太近。
他只是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一段距离，既不太远，也不太近。
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穿着火红色衣裙的身影上。
行进间，季雨竹开始尝试适应体内暴涨的力量。
沐灵瑶说得没错，修为提升太快，根基不稳，确实是隐患。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完全掌控这股力量，日后遇到真正的强者，这看似强大的修为，反而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他闭上眼，体内运转起冰天寒地诀。
这是他自紫阳宗习得的基础功法，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根基稳固、中正平和，最适合用来稳固境界。此刻运转起来，那股汹涌澎湃的寒气如同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开始在经脉中有序地流转。
一圈、两圈、三圈...
每运转一圈，他对体内力量的掌控就强上一分。那些原本生涩的、难以驾驭的寒气，在功法的引导下逐渐变得温顺，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开始听从主人的指挥。
同时，他的速度也在稳步提升。
八境巅峰的力量，让他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每一步踏出，脚下寒气凝聚，如同踩在冰面上滑行，轻松惬意，毫不费力。他甚至可以分出部分心神，一边稳固境界，一边注意前方的动静。
前方，叶琉璃的身影始终在视线范围内。
她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但显然跟不上沐灵瑶和古云的步伐。她拼尽全力追赶，身上的气息隐隐有些不稳，但她始终没有开口求助，也没有放慢速度，只是咬着牙，一遍遍尝试提速。
季雨竹看在眼里，心中一痛。
他下意识地加快速度，想要靠近她，帮她一把。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叶琉璃的瞬间——
一股热浪猛然爆发！
那热浪炽烈而霸道，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季雨竹挡在外面。火焰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也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倔强。
季雨竹被迫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叶琉璃的身影借着这股爆发的热浪，再次拉开距离。
她没有回头。
季雨竹怔怔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追。
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前方，沐灵瑶的速度又提了些许。
那座隐隐可见的山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建筑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整个庄园呈现出一种纯净的白色——不是积雪的白，而是建筑本身的颜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围栏、白色的石阶...在雪地的映衬下，几乎要融为一体，若非刻意观察，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
山庄周围，是一片稀疏的松林。那些松树也是白色的——树干上覆盖着冰霜，针叶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微风吹过，松针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如同风铃。
一条蜿蜒的石阶从山脚通向山庄大门，石阶两旁立着两排石灯，灯罩内隐约可见微弱的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季雨竹看向那座山庄的大门。
那是一扇高大的朱红色木门，与周围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格外引人注目。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落雪山庄。
字体古朴苍劲，笔力雄浑，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某种意境。尤其是那个“雪”字，写到最后一点时，笔锋微微上扬，竟真的给人一种雪花飘落的轻盈感。
大门敞开着。
但季雨竹一眼就看出，那看似空无一物的门洞处，隐隐有某种力量在流动。
那力量若有若无，若非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如同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山庄内外隔绝开来。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雪花飘向门洞，在触及那层薄膜的瞬间，雪花无声地消失了——不是融化，不是飘落，而是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季雨竹瞳孔微微一缩。
他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性质——那是一种极其高明的禁制，既不是防御，也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类似于“筛选”的存在。它不会伤害闯入者，但会根据闯入者的某种特质，决定是否允许其进入。
能够布下这种禁制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沐灵瑶在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块匾额，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落雪山庄...”她轻声念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感慨，“好久不见了。”
古云站在她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块匾额上。那张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竟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波动转瞬即逝，若非季雨竹一直注意着他，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忆颜欢好奇地打量着山庄，眼睛亮晶晶的:“大姐，你认识这里？”
沐灵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叶琉璃站在忆颜欢身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南宫宇沉默地看着那扇门，眉头微皱，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沐灵瑶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四人。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季雨竹身上。
“落雪山庄，”她缓缓开口，“是我和你们古云大哥的一位故人所建。那位故人...已经不在了，但这山庄，一直由她的后人守护。”
她没有说那位故人是谁，但从她语气中那一丝淡淡的怅然，季雨竹能感受到，那一定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
“走吧，”沐灵瑶转过身，向那扇门走去，“进去之后，都机灵点。这山庄里的规矩...和外面不太一样。”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那层无形的禁制上。
下一刻——
那层禁制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一圈圈向四周扩散。涟漪的中心，一道门户缓缓打开，门后，是另一片天地。
沐灵瑶率先踏入。
古云紧随其后。
忆颜欢和南宫宇也跟了上去。
叶琉璃低着头，迈步向门内走去。
就在她即将跨入的瞬间——
季雨竹突然开口:“琉璃。”
叶琉璃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前进。
季雨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叶琉璃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雨竹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但季雨竹看到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不用说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什么。”
“是我...不该奢望太多。”
话音落下，她迈步跨入门中。
身影消失在禁制之后。
季雨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也迈步走向那扇门。
不管前路如何，不管叶琉璃如何对他，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
身影跨入禁制的瞬间，季雨竹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刻，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愣住了。
这落雪山庄之内，竟然...是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