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座出了基地大门,才发现自己喝了不少。
脑子里嗡嗡的,太阳穴跳得厉害。
腿脚倒是稳,但手指摸到兜里的车钥匙时,他停了一下。
不能开车。
他打开手机叫了一辆车。
等车的三分钟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走了一点酒气,但那股混杂的香水味还粘在衣服上。
刚才卡座里那些姑娘离他太近了。
左边蹭的,右边贴的,每个人身上的香水味都不一样,搅在一起,甜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满脑子都是蓁蓁要找自己干什么,没注意到这奇怪的脂粉味。
坐上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到了一米九几的大个子满身酒气坐在后座,识趣地没搭话,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车穿过黑市外围的几条街,拐上了通往小院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他脸上。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要说什么?
找我什么事?
大半夜的,轩辕家的家主,打电话过来说要见面。
上次分开的时候,她说的是“重新拟一份合同”。
他问“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回的是“不要再问了”。
那种冷。
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浑身的热气浇得一滴不剩。
他想过不再见面了。
想过就这么算了。
她要合同给合同,她要距离给距离。
他一个黑市的猎宝人,认清自己的位置,别痴心妄想。
可她又打电话来了。
昨天,他没接。
不是没看到。
是看到了,不想接。
怕接了之后又控制不住自己。
怕听到她的声音就什么都忘了。
怕自己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跑过去,然后被她再踢一脚。
后来在酒吧里,坐在一群莺莺燕燕中间,他才想清楚自己的内心把那通电话回了过去。
酒壮怂人胆。
车在小院门口停下。
狼座下了车,夜风迎面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两分。
院子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勉强照亮了门前的那段石板路。
轩辕蓁蓁已经站在那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条浅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皮包,挎在手肘弯里。
路灯的半明半暗里,她的脸色不好。
不是那种劳累没睡好的不好。
是从内而外的、病态的苍白。
眼窝凹进去一圈,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了一截,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狼座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
“找我什么事?”
蓁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张脸还是很好看,但她没有停留太久,移开了眼神。
“进去说。”
狼座打开院门侧身让她先走。
手指碰到锁孔的时候抖了一下,没对准,试了两次才打开。
是酒精的作用,也是心理作用。
院门推开,两人往里走。
走了两步,狼座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昨天她打电话来,他没接。
不接就算了,事后也没回。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说不过去。
解释一下。
“昨天我……我有任务。”他在她身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所以没接到你电话。今天……刚才……任务刚完。”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这理由站不住脚。
有任务没接到,任务完了总能打回去。
一整天一个电话都不回,然后大半夜突然回拨,这叫什么?
轩辕蓁蓁在前面走着,脚步没停。
她没回头,也没接这句话。
但她的后背僵了一瞬。
说谎。
他在说谎。
轩辕蓁蓁的灵能感知早在靠近他的那一刻就铺开了。
灵能高手对气息的捕捉精确到毫厘。更何况她是轩辕家的血脉,天赋感知是与生俱来的。
他喝了酒,不少,烈酒。
不止酒。
还有一股混杂的、浓淡不一的香水味。
不是一个人的。
甜腻的、清冷的、花果香的。
至少三种以上不同品牌的女士香水,搅在一起,黏在他的衣服纤维里。
那股味道钻进她的鼻腔,胃里的恶心感猛地翻涌上来。
她攥紧了包带,心缩了一下。
说谎。
故意不接电话。
身上带着好几种女人的香水味。
大半夜的,说自己刚完成任务。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答案清晰得让人发寒。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院子中间的那棵老树下。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碎银一样的光斑。
来错了。
今天不应该来。
她本来想问他一件事。
一件关于她自己,关于他们之间的事。
现在问还有什么意义?
也许有些问题的答案,从来就不需要确认。
温伯的话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放。
始乱终弃。谈资。猎艳。
她之前不信。
现在那股混杂的香水味替温伯做了最有力的证人。
“其实也没什么事。”蓁蓁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忙的话,要么不说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
狼座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和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脑子里有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酒精在血管里烧。
委屈从心底往上涌。
那些他这两天压在胸口的、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咽回去又吐出来的东西,在这一秒全部失控了。
“家主大人?”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平时那个恭恭敬敬的、带着讨好温和的声音。
是粗糙的、发哑的、带着酒气的质问。
“我到底是什么人?大半夜你说找我就找我,我来了又要走?我们是在干什么?”
蓁蓁的脚步顿住了。
背对着他,没转身。
狼座的胸腔剧烈起伏。
酒精把他最后的理智烧成了灰。
那些话像憋了太久的水,闸门一开就收不住了。
“是的,我是不上台面的、黑市混的。家主大人挥挥手就来,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吗?”
她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皮质的包带勒进掌心生生的疼。
身上传来的酒气和那股恶心的混合香水味,一阵一阵地冲击着她的嗅觉。
胃里的翻涌越来越剧烈。
她想赶紧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人,离开这股味道,离开这个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笑话的地方。
笑话。
轩辕家的家主,大半夜跑到黑市猎宝人的小院来。
人家刚从一堆莺莺燕燕里脱身,身上还带着别的女人的味道。
而她呢?
她有件事想问问他的想法。
现在想想,简直可笑。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院门走。
“站住。”
狼座几步追上来,伸手拦在她面前。
手臂横在半空,挡住了她的去路。
胳膊上缝过十几针的那道疤在月光下歪歪扭扭的,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家主大人,讲讲,今天到底什么事。”
蓁蓁抬起头。
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只有一层冷。
那层冷让狼座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