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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闸门,总在雨师妾最疲惫时轰然洞开,携着陈年的血腥与铁锈味。

雨师妾的回忆来到了当年,焚天刚击败轩辕君的时候。

她在混沌国得到自己探子的消息:

焚天举兵重创轩辕君,轩辕君重伤,审判之神螭霄赶来救援。

轩辕君、螭霄不知所踪。

雨师妾脑子“嗡”的一声。

近年来焚天国不很安分,但是她从来没想过焚天可以击败异界之主轩辕君。

焚天,在她印象中,是所有国君中独来独往的一个。

他几乎不参加其他国家的任何活动。

焚天国和混沌国毗邻,偶尔她能接到焚天送来的礼物或请柬。

每次她应邀前去参加活动,总是只有她一个国君,焚天对她也不算热情,去了总说:“师妹来了,我给你安排了地方。”

她一看位置不错。

她想可能因为过去自己当过焚天的同门,有几分薄面吧。

黄昏的光,像稀释的血,慢慢渗进混沌国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远方,天际线的尽头,几缕不祥的黑烟固执地升腾着,那是曾经相邻的、欢声笑语过的小国,如今在焚天的铁蹄下化作焦土的标志。

空气里,似乎总飘着一股散不去的、淡淡的焦糊味。

是真实从远方飘来,还是恐惧在她鼻腔里灼烧产生的幻象?

她分不清。

桌案上,密报摊开着,每一个字都狰狞:“……赤土国皇族三十二口,尽戮于中央广场,悬尸示众三日……有幼童啼哭不止,被焚天近卫当众以火矛贯穿……”

轩辕君和螭霄不知所终之后,短短两个月,焚天国接壤的所有国家,只剩混沌国一国没有灭国。

就在她清点着国库里的灵宝,计算可以调用的士兵,规划边境防御的阵地。

试图拼凑起一支像样的防御力量时。

“陛下……”贴身侍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捧着一个东西,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那是一个狭长的玄铁盒子,没有任何纹饰,通体漆黑,却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幽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属于火灵力的威压。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雨师妾的视网膜上。

焚天的印记,她很熟。

往日总是一件奇怪的礼物,或者是一个她也不懂为什么需要自己出现的活动的请柬。

但是这个时刻?

为何?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了喉咙。

接过盒子时,指尖的颤抖骗不了人。盒子没有锁,但那股威压本身就是最牢固的枷锁。

“咔哒。”

轻轻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鞣制得异常坚韧的某种黑色兽皮。

上面的字迹凌厉霸道,每一笔都仿佛要割破皮子,力透纸背:

“师妹亲启:战火纷扰,独混沌安宁,岂非幸事?然天下大势,师妹聪慧,当知何去何从。若愿一谈,可持此信,独往焚天城。师兄焚天,静候佳音。”

后面有一枚传送符,地址是固定好的。

“独往”两个字,像两根猝然射出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强自镇定的心口。

雨师妾呆住了,她心乱如麻,于是用空间转换法找问心君商议,她和问心君也很熟悉。

“万万不可!”问心君脸上带着未愈的焦黑伤痕,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断续,“师妹!去不得!轩辕君……便是前车之鉴!焚天此人,心思比无底深渊更沉,喜怒比九天雷霆更无常!他为何独独留你混沌国?是念旧?我看是香饵!专钓你这尾犹豫的鱼!”

“他让你‘独往’,就是要剥掉你所有的甲胄、护卫、依仗!让你赤条条站在他的刀锋之下!师妹,莫要信什么同门之谊!在西王母祠时,他性格便古怪难懂,而且魔族天生好战!”

雨师妾看着问心君咳出的血沫,听着他的警告,陷入回忆:

千万年前,她作为西王母祠最小最后一个入门弟子。

在一次随机捉对演练切磋中抽中了焚天。

焚天第一招就差点把自己拍下习武台,她忍着胸口剧痛爬起来,觉得如果下一招自己再接不住就只能认输了。

结果焚天看了她几秒,收敛了力道,最后结果变成了焚天险胜。

结束后焚天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掌心滚烫,笑容明亮:“师妹,承让了。”

那时,他眼中只有纯粹的战意,而非如今这吞噬一切的黑暗与血腥。

后来她本以为到异界之后以她的能力不会当上国君,或许去哪个同门手下谋个闲差不错,结果阴差阳错接下了混沌国。

当年学业不精,她只能缠着几个同门教自己。

在轩辕君宽阔明亮的书房。

沙盘之上,山河脉络清晰。

威严却温和的轩辕君耐心指点:“为君者,勇猛精进固然重要,但更要知‘止戈’之贵。”

一旁,审判之神螭霄整理着厚重的律法卷宗,偶尔抬头,笑容清正如雪山初融的溪流:“雨师,法理之严,在于框架;人情之暖,在于其间。刚柔并济,方能长久。”

那些时光,温暖、充实。

她看着混沌国在自己的治理下一点点好起来,对未来充满希望。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

是几天前,她用秘术隐匿身形,偷偷潜入一个刚被焚天大军“接管”的小国都城。

昔日的繁华街市沦为瓦砾废墟,尸骸来不及掩埋,在烈日下散发出恶臭。

幸存的百姓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灵魂的傀儡。

焚天士兵当街纵马,撞翻摊贩,抢夺财物,甚至将哭泣的少女拖进巷子……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一个母亲抱着早已冰冷僵硬的孩子,蜷缩在断墙下的阴影里,那身影成了她连日噩梦中最清晰的定格。

“不去,混沌国……便是下一个赤土国,下一个那些我看过的炼狱。”

她声音干涩,像沙砾摩擦。

“去了,你可能就回不来了!混沌国亦危。”问心君几乎在低吼。

回不来?

雨师妾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象征着国君威严的、华丽而沉重的袍服。

这身衣服,曾经是荣耀,如今,是亿万子民生死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混沌国承平太久,刀兵入库,马放南山。

如何抵挡焚天那支虎狼之师?

用子民的血肉之躯去填吗?

同门之谊……薄如蝉翼。

但此刻,这竟是唯一的、虚无缥缈的赌注。

她慢慢握紧了手中那张冰冷的兽皮信,粗糙的边缘硌痛了掌心。

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恐惧,剧烈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决然。

“我去。”她开口,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我独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