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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科幻小说 > 焚如未济 > 第71章 尊重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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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攥紧草环,指节泛白:“那我这么多日子向您祈祷呢?我每天的祈祷,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秦昭说,“每一个字,每一天,每一句。我听了三年。”

“那您为什么不回应?”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三年前,我回应过一次。”他说,“我回应了禾儿的祈祷,给她全家开启了新的命运线。她们家确实在瘟疫爆发前离开了小城,躲过了瘟疫。但命运的残酷正在于此——后来的结局你也知道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应过任何人的祈祷。不是不想,而是我看到了:我的回应不仅无法帮你们逃避应有的命运,反而会将更多人的命运牵扯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阿禾。

“所以,我的信徒阿禾,你现在知道了。神明也不是万能的。你信奉的神也会犯错,也会害怕,也会在应该出手的时候犹豫不决。而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看清一件事——神不是救世主,命运也从未掌握在谁手里。”

“那我该怎么办?”阿禾的声音在发抖,“神啊,我信了三年,求了三年。我以为我能够活下来,都是源自于我的虔诚,源自于您的恩赐。这一直是我活到现在的意义。可您告诉我,您什么都没做——您是要放弃我这个信徒吗?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秦昭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来这一趟,是为了解开你的心结,同时也是解开我自己的心结。”他说,“我用三年的时间思考,得出了一个结论:能够让你在瘟疫之中活下来的,是信念,而非信仰。”

阿禾怔住了。

“你的信仰非常虔诚。这么多年,你一直相信是神明在庇护着你,是我在庇护着你。然而我今天告诉你,我想庇护你们,但我没有能力去干涉命运。可你的命运最终却被扭转了——能够扭转你命运的,是你坚信自己能活下去的信念,而非我的庇护。”

“你活下来的意义,不是我或者哪个神明能够赋予你的,而是靠你自己的信念活出来的。这三年,你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守着禾儿的草环,守着死去的亲人。你以为你一直在等神明给你答案,其实这个答案早就在你心中。你过多地把目光投注在别人身上,把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今天我告诉你——向内求,而不是向外找。你那颗强大的内心,才是你能够活下来的原因。它远比任何神明所能赐予的力量都强。”

阿禾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至于接下来你该怎么活,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活。”秦昭说,“你每天在祈祷时,都在问我你活着的意义。你跟我说,你的父母死了,整个小城的人都死了,可你活着。你说你之所以活着,就是要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替他们看日出,替他们喝粥,替他们记得这枚草环。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活在你身上——这是你能给他们最好的祭奠。”

“但我现在告诉你,禾儿早就死了。你活着,也不应该为了别人而活。你之所以能够活下来,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完全是因为你内心的坚定。你用这份坚定,成为了在这场命运风暴之中唯一幸存的人。你活着的本身就是意义——不是伟大的意义,不是神圣的意义,就是证明你与命运抗争的意义。”

“命运的大海变化无常,有碧海蓝天、一路顺风之时,也有狂风怒号、惊涛骇浪之际。既然你已经依靠自己的信念,没有在命运的险滩处搁浅,接下来你就该好好享受你的人生。未来三十年,你的命运线都是一帆风顺。不要在这里替别人活着了——他们已经重新开启了新的命运。好好去享受本该属于你的、美好的人生吧!”

阿禾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三年的委屈、愧疚、迷茫、不解,全在这一刻涌上来,把她淹没了。她以为她在等神明的答案,以为只要足够虔诚,就会明白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她。

现在她知道了。没有为什么。就是依靠坚强的信念,她活下来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不需要神明点头。活着,本身就是答案。

秦昭站起身,退后一步。银蓝色的光晕从他身上缓缓散去,油灯的火焰恢复了寻常的昏黄。他不再像神明,只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过客,站在一个普通女子的屋里,等着告别。

阿禾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秦昭,看着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愧疚。

“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您刚才说,您救禾儿,是因为听到了我的祈祷。”

“是。”

“那您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自责?”

秦昭没有回答。

阿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草环递给他。“大人,这个给您。”

秦昭看着那枚枯黄的草环,没有接。

“您把它带走吧。”阿禾说,“禾儿的事,不是您的错。是我的。是我求您救她,是我把责任推给您。我以为只要虔诚就够了,以为神明就该替我解决所有问题。可我现在明白了,活着这件事,终究是要靠自己。”

她把草环塞进秦昭手里,退后一步,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大人,谢谢您三年来听我的祈祷。谢谢您今天来告诉我真相。我不怪您,真的。您说得对,神明不是万能的。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求您了。”

她直起身,看着秦昭的眼睛,目光干净而坦然:“我会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因为谁保佑我。就是因为我还活着,还能吃饭,还能睡觉,还能看日出。这就够了。”

秦昭握着那枚草环,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三年的愧疚,三年不敢触碰的疤,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好。”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阿禾一眼:“阿禾,你知道吗,这三年,不是你在向我祈祷。”

阿禾一愣。

“是我在向你学习。”秦昭说,“学习怎么活。学习怎么面对自己犯的错。学习怎么放过自己。你的祈祷,我每一句都听到了。你的坚强,我也每一刻都看到了。”

他握紧那枚草环:“谢谢你。”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暮色里。灰色长袍很快被暗影吞没,银蓝色的光晕在城门口闪了闪,彻底消失。

阿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城外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不见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坐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粗瓷碗,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她却觉得暖。她想起禾儿,想起父母,想起那些死在瘟疫里的邻居。她想起三年的祈祷,想起今天坐在对面的神明。

她忽然笑了,低喃道:“原来你也在学。”

她喝完那碗水,没有去吹灭油灯,而是坐在桌前,对着那盏昏黄的灯火,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秦昭说的“未来三十年,你的命运线都是一帆风顺”。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决定信一次,不是信神明,是信自己。

第二天一早,阿禾是被鸡叫醒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暖烘烘的。她坐起身,看了看这间住了三年的木屋。墙角的米缸快空了,灶台上的盐罐也见了底,屋顶有几处漏风的地方,冬天会很冷。她忽然觉得,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她起身下床,推开门,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走到树下,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层薄土,把昨天埋草环的地方重新填实了一些。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屋。

她把几件换洗的衣裳叠好,包进一块旧布,又把灶台上剩下的半袋米装进另一个包袱。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落下的,然后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木桌,木凳,土灶,油灯。三年前她跪在城门口,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一个路过的商队救了她,给她在这城里找了间空屋,留了半袋米。她就在这里住下了,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每天祈祷,每天守着禾儿的草环,每天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她以为这是忠诚,以为这是感恩,以为只有这样,死去的人才会安息。现在她知道了。死去的人不需要她守着。他们早就走了,去了该去的地方。放不下的不是他们,是她自己。

阿禾关上门,把钥匙压在门槛下面,转身走出了这座小城。城门外是一条土路,通向远方。她不知道路的那头有什么,但她知道,她要往前走。不是为了替谁活着,是为了自己。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秦昭站在城外的山岗上,手里握着那枚枯黄的草环。银蓝色的光晕从草环上缓缓褪去,枯草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声叹息。他看着阿禾的身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里。

缠绕在他与阿禾之间的那根命运丝线,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阿禾放下了。她不再把命运交给神明,不再把答案寄托在祈祷里。她开始自己走路,自己决定方向,自己走向属于她的未来。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不是神明赐予的,是自己挣来的。秦昭把那枚草环收进怀中,转身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日子,他走过了很多地方。他去了圣山脚下的村庄,找到那个当年受他庇护的牧羊人。牧羊人已经老了,坐在院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

秦昭在他身边坐下,跟他聊了一会儿天,聊今年的收成,聊山上的草场,聊他儿子娶了邻村的姑娘。临走时,牧羊人拉着他的手说:“老人家,你看着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秦昭笑了笑:“大概是在梦里。”

牧羊人想了想,也笑了:“可能是吧。你慢走。”

他去了北方的矿山,找到那个当年追随他的佣兵队长。佣兵队长已经放下了刀,在矿上管着一帮兄弟,每天算账、分钱、跟矿主讨价还价。

秦昭在矿上的酒馆里请他喝了一碗酒,听他吹牛,听他骂娘,听他讲当年怎么“跟着一位大人物”出生入死。酒喝完了,佣兵队长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咱俩投缘,以后常来。”

秦昭说:“好。”

他去了东边的港口,找到那个当年受他解惑的老工匠。老工匠已经不干活了,每天坐在码头上钓鱼,钓上来又放回去。秦昭在他身边坐了一个下午,看潮起潮落,听海鸥叫。老工匠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讲他怎么学的手艺,怎么接的大活,怎么被一位“贵人”指点迷津。太阳落山的时候,老工匠收了鱼竿,冲他挥挥手:“明天还来啊。”

秦昭说:“好。”

但他没有去。他去了下一个地方。

一根又一根命运丝线,在他身后悄然消散。那些他曾经庇护过、指引过、影响过的普通人,在他的点化下,一个个放下了执念,回归了平凡的生活。他们不记得“命运之神秦昭”,不记得曾经被神明注视过。他们只是觉得,某一天,遇到了一个面善的过客,聊了几句,心里就敞亮了。

这就够了。

秦昭站在一座山岗上,俯瞰着脚下的平原。夕阳把大地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像一条条细细的白线,伸向天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银蓝色的余韵,但已经越来越淡了。那些普通的、浅层的命运丝线,已经断了干净。他知道,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强者,凯瑟琳、格鲁、不朽之王、埃德妮等这些人的命运丝线,可不是一次点化就能了断的。他们的意志如钢,记忆根深蒂固,与他的因果是并肩作战、共守位面、权柄交织的深层羁绊。他们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放下执念,也不会因为一次“点化”就忘记过去。

秦昭想了想,决定从最熟悉的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