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靠山屯的天终于放晴了。太阳从二道岭那边升起来,把整个屯子照得亮堂堂的。昨天一夜的阴云被晨风卷了个干净,天空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绸子铺在头顶。树梢上的水珠还没干透,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风里带着一股春天才有的甜丝丝的气息,说不上是花香还是草香,可吸进去整个人都觉得松快了一些。
继业一夜没怎么合眼。
他昨晚上就蹲在赵老蔫家的灶房里,靠着灶台打了个盹,可睡得浅,赵老蔫那边一有动静他就醒了。半夜里他听见老爷子在里屋咳了两声,立刻站起来掀开布帘往里看——赵老蔫侧躺在炕上,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眉头没有皱得那么紧了。继业看了一会儿,又退回去靠着灶台坐下,可那一夜他醒了好几回,每次醒都悄悄掀开布帘看一眼再回去。
天还没亮透,王晓娟就来了。她背着药箱子,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粥,粥里掺了参须末和几味温和的补药,是昨晚睡前用小火煨了一夜熬出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继业靠在灶台边打盹,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把粥碗搁在炕桌上,然后伸手探了探赵老蔫的额头——烧退了。
王晓娟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又顺着额头往下摸了摸他的鬓角,确认没有异常的热度,然后蹲在炕沿边轻轻唤了一声:“老蔫叔,您醒了没?”
赵老蔫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浑浊了许久的眼睛比昨天清亮了不少,眼珠子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退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浅褐色的瞳仁。他看着王晓娟,嘴动了一下:“几时了?”
“卯时了,天亮了。”王晓娟把那碗粥端起来,用小勺搅了搅,“您把这碗粥喝了,里面加了参须末,补气的。”
赵老蔫没有让人扶,自己用手撑着炕沿慢慢坐了起来。他的手还是瘦,可撑着身子的时候比昨天有了力气,手指能握紧了。他靠着炕柜接过那碗粥,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像昨天那样皱着眉头慢慢咽下去,而是喝了一口之后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把一碗粥都喝完了。
王晓娟接过空碗放在炕桌上,又给他倒了碗温水。赵老蔫喝了半碗水,然后把碗搁下,抬头看着窗口的方向。窗户纸被晨光照得透亮,能看见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丫的影子被风吹动,在窗纸上微微晃着。
“院里的杏花开了?”赵老蔫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可比昨天亮了一些。
王晓娟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窗户:“开了,昨儿晚上开的。”
赵老蔫没有再说话,靠在炕柜上,看着窗纸上那晃动着的杏花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继业站在里屋门口,看见老蔫爷爷自己端着粥碗喝完了粥,看见他眼睛里那层雾一样的东西散开了些,看见了窗纸上晃动的杏花影子映在他瞳孔里的那种细碎的光点——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
杨振庄是巳时来的。他蹲在赵老蔫家院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才进去。走进里屋的时候,看见赵老蔫正靠着炕柜坐着,手里攥着那根新鹰杆,正在慢慢摸着杆身——从顶端摸到底部,又从底部摸回顶端,手指停在杆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上。
“老蔫叔,”杨振庄在炕沿边的矮凳上蹲下来,“感觉咋样?”
赵老蔫抬起头看着他:“饿。想吃东西。”
杨振庄蹲在矮凳上没有动,看着赵老蔫那张苍老的脸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泽的瞳孔,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我去让娟子给您煮碗面。”
他转身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赵老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可每个字清清楚楚的:“振庄。”
杨振庄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株参,”赵老蔫的声音顿了顿,“是继业挖回来的?”
“是他挖回来的。”
赵老蔫没有再说话。杨振庄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了灶房。灶房里,王晓娟正在往锅里下面条,水汽腾腾的,把她围裙前面洇湿了一小片。继业蹲在灶台边上帮着她往灶膛里添柴,听见他爹进来,抬起头看了看他。
“爹,老蔫爷爷刚才自己坐起来了。”继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软软的东西,“他问我院里的杏花开了没有。”
杨振庄蹲在灶台另一边,伸手往灶膛里也添了一根柴:“他问了就好。”
面条煮好了,王晓娟用一只粗瓷碗盛了,搁在托盘里端进里屋。赵老蔫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他嚼得慢,可每一口都咽下去了。一碗面吃完之后他又喝了半碗面汤,然后把空碗搁在炕桌上,靠着炕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把积在胸腔里很久的什么东西一并带了出来。
继业蹲在里屋门口看着赵老蔫喝完那碗面汤,看着他靠着炕柜闭着眼睛养神的样子,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被窗口照进来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暖色。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里屋,走到院子里,蹲在杏树底下,把手掌伸开,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杏花瓣。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掌心里,边缘微微卷着,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花瓣,然后站起来,把花瓣轻轻搁在杏树的根边上,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蔫家的窗户纸被晨光照得透亮,里面影影绰绰的,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炕柜上,手里攥着一根鹰杆,安安静静地坐着。
继业把老鹰杆往肩上搭了一下,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