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光芒永恒均匀地洒落在这片被“养仙草”覆盖的奇异平原上,无风,无声,唯有那些琉璃质感的草叶偶尔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如碎玉的轻响。远处,那座黝黑如墨、散发着恐怖摄魂之力的“镇魂碑”静静矗立,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是这片死寂天地中唯一突兀而危险的坐标。
皓月真人背对着石碑方向,盘膝坐在冰冷的暗银色地面上,全力运转《太阴镇魂诀》,平复着方才那惊魂一刻带来的神魂震荡。月华宝珠悬浮在她身前,光芒已不如先前凝实,显得有些黯淡。她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方才那直击灵魂深处的吸扯与无边怨念的嘶嚎,让她这个化神修士都感到心有余悸。
林青站在她身侧数步之外,并未调息,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片被清理出来的圆形空地,以及更远处那无垠的、因他之前挥动仙器镰刀而暂时“驯服”的草海。他的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接近那恐怖石碑的举动只是信步闲庭,而非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些自虚无高处投下的、成百上千道古老而复杂的意念注视,并未因他的停顿而消散,反而似乎更加“专注”了一些。它们如同无声的观众,隐匿在灰白光芒与空间褶皱之后,静静观察着下方这两个闯入禁地的“变数”。
片刻后,皓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清明,只是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惊悸。她站起身,对林青郑重一礼:“方才多谢林长老援手。此碑……太过诡异凶险。”她心知,若非林青那看似随意的一按,隔绝了绝大部分摄魂之力,自己此刻恐怕已神魂受损,甚至被摄入碑中,成为那些怨念的一部分。
“无妨。”林青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镇魂碑上,而是投向了空地边缘,那片未被清理的、生长得尤为茂密的“养仙草”丛。那里的草株格外高大,几乎有两人高,七彩穗实散发的光晕也更为浓郁,仿佛汲取了更多来自地底的“养分”。
“此地除了这镇魂碑,似乎还有别的蹊跷。”林青说着,迈步向那片异常茂密的草丛走去。
皓月连忙跟上,手中月华宝珠光芒流转,警惕地戒备着四周。越是深入这禁地,她越感觉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化神期的修为,在此地仿佛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神识受限,灵力滞涩,连对危险的感知都变得模糊。而林青却似乎不受影响,这让她对这位师叔祖的实力与来历,产生了更深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两人来到那片异常草丛前。林青再次取出那柄暗金色的仙器镰刀,依旧是随意一挥。淡银色的弧形刃光掠过,高大的琉璃草株齐根而断,化作漫天光点消散,露出了被它们掩盖的后方景象。
那不是更多的草海,也不是暗银色的地面。
而是一小片残破的……遗迹?
大约十丈见方的区域,地面不再是光滑的暗银色材质,而是铺着一种青灰色、布满细微裂痕的古老石板。石板表面刻着模糊的、线条简练的云纹与水波纹,风格古朴厚重,与缥缈宗乃至皓月所知的青州、中州任何流派的建筑纹饰都迥然不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文明气息。
在这片石板地的中央,并非镇魂碑那样的诡异造物,而是另一座石碑。
这座石碑比镇魂碑矮小许多,约莫只有一人高,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仿佛历经岁月洗礼的灰白色,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石碑保存得相对完好,只是边角有些许磨损。碑身正面,刻着三个古朴遒劲、笔力深沉的大字。
那文字并非现今修真界通用的篆文或楷体,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象形的字体,笔画间仿佛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与精神。皓月凝神辨认,她身为副宗主,博览宗门古籍,对上古文字略有涉猎。这三个字……
“圣……者……孔?”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茫然。
圣者?孔?
这是什么意思?一位封号“圣者”,名字为“孔”的古人?还是某种特殊称谓?为何会出现在这诡异的、镇压仙躯、抽取仙灵的禁地之中?而且,这石碑的形制、文字、纹饰,都与她所知的任何历史记载或遗迹风格对不上号。它看起来……很古老,非常古老,甚至可能比缥缈宗的历史还要久远得多。
“孔?”林青在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光芒,像是惊讶,像是追忆,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慨叹。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一闪而逝,快得连近在咫尺的皓月都未曾捕捉。
“林长老,您可知这‘圣者孔’是何人?”皓月转向林青,语气中带着探究。她注意到林青方才似乎有一瞬的异样,直觉告诉她,这位神秘的师叔祖或许知道些什么。
林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座灰白石碑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三个古朴的文字。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圣者孔……”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仿佛自语,“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称谓。”
“您果然知道?”皓月追问,清冷的脸上好奇之色更浓。
林青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皓月。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眼神中多了一些皓月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一些。”林青缓缓道,“‘孔’,并非封号,而是一个姓氏,或者说,一个氏。‘圣者’,是后世对其的尊称。此人……生活在距今非常非常久远的时代,久远到连你们宗门最古老的典籍,恐怕都未必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比缥缈宗开山祖师的时代还要久远?”皓月震惊。缥缈宗传承已逾万载,开山祖师更是传说中的大能,若比那个时代还久远……
“久远得多。”林青肯定道,目光望向灰白一片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光,“那是一个……与如今截然不同的时代。天地规则未定,万族竞逐,道法初萌,文明火种散布四方。‘孔’,便是那个时代中,为人族点亮心灯、奠定文明基石之一的……先行者。”
他的描述很简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画面感。皓月听得心神摇曳,仿佛看到了一幅模糊而宏大的远古画卷。
“点亮心灯?奠定文明基石?”皓月咀嚼着这两个词,“是如同开创修炼体系的古之大能?还是建立王朝律法的上古圣王?”
“都不是。”林青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他所传的,并非具体的修炼法门,也不是权术律法,而是……‘道’与‘德’,是‘仁’与‘礼’,是‘学’与‘思’。他教化众生,有教无类,主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追求‘天下为公’。他整理典籍,述而不作,为后世留下了无法估量的精神遗产。他虽无移山倒海之神通,却以其思想,影响了无数时代,塑造了一个文明的灵魂。”
林青顿了顿,看向那座灰白石碑,缓缓吐出四个字:“后世尊其为——万世之师。”
“万世……之师?!”皓月浑身剧震,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这个评价太高了!高到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教化众生?奠定文明灵魂?万世之师?在她认知的历史与传说中,从未有过这样一位人物!哪怕是那些传说中的上古圣皇、道祖,其影响似乎也局限于某一道统、某一时期,何曾有过“万世之师”这般涵盖整个文明、贯穿无尽时光的尊崇?
“这……这怎么可能?”皓月的声音有些干涩,“若真有如此人物,为何我从未在任何古籍、任何传说中听闻过?即便是最古老、最残破的玉简,也该有一丝记载才是!而且,他若如此伟大,为何其名、其道,未曾流传下来?”
这是最核心的疑问。如此影响深远的人物,怎么可能在历史长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缥缈宗这等万年宗门的典籍中都毫无痕迹?这不合理!
林青沉默了片刻。灰白的光芒落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些来自虚无高处的注视,似乎也因这个话题而变得更加“凝实”,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历史……并非总是连贯的。”林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些断层,非人力所能弥补。有些真相,被有意或无意地掩埋。有些存在……因其过于耀眼,或触及了某些禁忌,反而容易被时光的尘埃所覆盖。”
他看向皓月,眼神深邃:“你未曾听闻,未必代表他不存在,也不代表其影响消失。或许,只是知晓的‘途径’被截断了,相关的‘记载’被抹去了,甚至……关于他的‘概念’,都被某种力量从普遍认知中‘隔离’或‘修正’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皓月心中炸响。被抹去记载?被隔离概念?这是什么层次的力量?难道涉及到了……天道?还是更高层次的存在?这位“圣者孔”,究竟触及了何等禁忌?
“林长老,您似乎……知道得很多。”皓月凝视着林青,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信息,“关于这位‘圣者孔’,关于那段被掩埋的历史,您究竟……”
林青抬起手,轻轻打断了她的话。
“皓月副宗主,”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有些事,知晓并无益处。尤其对你,对如今的缥缈宗而言。追索被掩埋的过去,往往意味着要面对难以想象的风险与因果。”
他转身,不再看那座灰白石碑,也不再看向皓月探究的目光,而是望向这片禁地更深处,那被灰白光芒和无穷草海遮蔽的远方。
“此地出现‘圣者孔’的碑文,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也意味着此地的来历与性质,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它与镇压仙躯的封印是何关系?与那些‘养仙草’、与那镇魂碑又是何关联?”林青缓缓道,“这些,才是我们当下需要谨慎探查的。”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知道“圣者孔”,也没有再深入那段被掩埋的历史。只是用“知晓无益”和“风险因果”轻轻带过,将话题拉回了眼前的禁地探索。
但这种刻意的回避,这种深不可测的态度,反而更让皓月心中波澜起伏。林长老绝对知道更多!他知晓那段失落的历史,知晓那位“万世之师”的真相,甚至可能……知晓历史为何被掩埋的原因!
他究竟是谁?来自何处?为何会知晓连万年宗门都毫无记载的秘辛?
皓月看着林青那挺拔而略显孤寂的青衫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师叔祖身上笼罩的迷雾,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厚、还要古老。
那些自虚无中投下的目光,似乎也因林青这番语焉不详却又信息量巨大的话语,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波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有好奇,有审视,有疑惑,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激动?
灰白石碑静静矗立,“圣者孔”三个古朴大字在永恒的光线下沉默着,仿佛承载着一段被时光遗忘、却被某些存在铭记的沉重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