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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烽火催粮

雍正九年腊月,西北风雪如刀。

陈文强裹紧身上那件羊皮大氅,站在科布多城外三里的临时货场边上,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军帐,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身后三百辆骡车一字排开,车上满载着特制的铁皮煤炉和压缩煤饼——这是陈家耗时两个月赶工出来的第一批军需物资,从京城一路运到此处,走了整整四十七天。

“东家,进去歇歇吧,这风能刮掉人的耳朵。”管事赵四缩着脖子凑上来,脸上冻出了两道口子。

陈文强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货场另一头——那里堆着十几车冻得硬邦邦的粮食袋子,几个穿好衣的兵丁正围着火堆烤手,火堆里烧的是湿柴,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士兵们一边咳嗽一边咒骂,有人把冻硬的窝头插在树枝上凑近火苗去烤,烤了半天外面焦了里头还是冰坨子。

“西北的冬天,比我想的还狠。”陈文强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进了货场边上的临时帐篷。

帐篷里,几个陈家商号的伙计正在清点货物。陈文强走到一只铁皮煤炉前蹲下,伸手敲了敲炉壁。这炉子是他根据前世记忆改良的——圆筒形铁皮炉身,内衬一层耐火泥,炉膛底部有可调节的进风口,顶部加盖后可封闭燃烧。比起清军现用的敞口火盆,这东西热效率高出何止一倍,且烟气可通过一根铁皮烟管导出帐外,不至于满帐子都是呛人的煤烟。

“这批炉子一共两千三百个,煤饼四万八千块。”赵四跟进来汇报,“路上折损了二十七架骡车,摔碎了百来个炉子,剩下的都完好。”

陈文强点点头。折损在他预料之中,从京城到科布多,沿途经过宣化、张家口、归化城,再一路向西进入漠北草原。这条路他上个月亲自走了一遍,知道哪些路段最难走——过了归化城之后全是戈壁和冻土,骡车颠簸得能把人的骨头架子震散。

“粮草官那边怎么说?”

“回东家,今儿上午去交了第一批货,管库的千总验过了,说炉子好用,当场就拨了两个营帐试用。”赵四脸上有了点笑意,“那千总还说,往年冬天士兵冻伤手脚的少说三成,今年要是这炉子管用,能保住不少人的手脚。”

陈文强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片刻之后,一个穿着六品武官服色的中年人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来人四十出头,面色黝黑,颧骨上两团冻出来的红晕,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寒气。

“陈东家,可算找着你了。”那人抱了抱拳,“在下北路粮台委办千总周德胜。”

陈文强起身回礼:“周大人辛苦。”

周德胜也不客套,径直走到那只铁皮煤炉前蹲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伸手进炉膛摸了摸内壁的耐火泥,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上午试用了两个帐,兵士们都说好。这东西比火盆强太多——火盆烧柴,一帐子烟,半夜熄了能冻死人。你这炉子封上之后能管一夜,帐里还干净。”

“周大人过奖。”

周德胜站起身,神色却沉了下来:“陈东家,我今儿来不是单为了夸你这炉子。有件事得跟你透个底——西路那边出事了。”

陈文强心头一紧。

周德胜压低声音:“上个月,准噶尔的小策零敦多布带兵五千,突袭了西路科舍图牧场,抢了上万匹驼马,清军阵亡三千多人。岳大将军那边现在急红了眼,催粮催得跟催命似的。北路这边虽然还没接仗,但傅尔丹大将军已经下令加紧筑城备战的势头一天紧过一天。军需处的意思——”

他顿了顿,看着陈文强:“你陈家这趟货只是试水。上头说了,要是这批炉子和煤饼确实管用,后续订单至少翻五番。问题是——”

“时间紧。”陈文强接过了话。

周德胜点头:“对。年后开春之前,至少还要三万只炉子、十万块煤饼。北路大军两万多人,加上西路那边的缺口,你算算这个数。”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陈文强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三万只炉子,以陈家现有的工坊产能,至少要三个月。十万块煤饼倒还好说,煤矿那边日夜开工能赶出来,但运输是最大的难题。隆冬时节的漠北之路,骡车能走已经是万幸,若遇大雪封路,什么都送不上去。

“周大人,我冒昧问一句——”陈文强抬眼,“这批军需,除了我家,还有别的商号在供吗?”

周德胜苦笑:“往年都是官办的,今年朝廷改了章程,允商人承揽。京城里几家大的柴炭商倒是报过价,可东西不行——他们拿出来的还是老式火盆,兵部那边看不上。倒是你家这铁皮炉子,头一份。”

陈文强心里有了数。这是机会,也是刀尖。

当天夜里,陈文强在帐篷里铺开舆图,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研究那条从京城到科布多的补给线。随行的账房先生老孙在一旁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东家,按周大人说的数,光煤饼一项就要再雇六百匹骡子。眼下年关将近,牲口不好找。再者——”老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咱们账上的现银,不够。”

陈文强盯着舆图上归化城的位置,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老孙,你记一下。第一,明日派人快马回京,让二弟把京城所有的工坊全部停掉其他活计,全力赶制煤炉。第二,让浩然去找李卫,看能不能从直隶那边调一批骡马——就说陈家承揽了北路军需,急需运力,请他帮忙疏通沿途关卡。”

老孙一一记下。

“第三,”陈文强顿了顿,“给乐天去一封信。他在广州那边紫檀生意刚铺开,让他先停一停,把能调动的现银全部调回京城。军需这边需要的本钱太大,光靠煤炭生意的流水撑不住。”

老孙迟疑了一下:“东家,三少爷那边紫檀的生意才刚上路,这时候抽银子……”

“军需是眼前的事,紫檀是长远的事。”陈文强语气平静,“活过这个冬天,才有以后。”

老孙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拨算盘。

陈文强却望着舆图上科布多以西那片广袤的空白地带出神。那里标注着“准噶尔部”四个字,再往西,便是茫茫西域。他在前世读书时知道,雍正九年的和通泊之战,清军大败,傅尔丹一万精兵几乎全军覆没。他不知道这场败仗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但周德胜提到西路已经被劫了牧场,说明准噶尔人的攻势已经开始了。

如果北路也开战,军需的压力会成倍增加。陈家接下的这批订单,到时候可能就不是“五番”的问题了。

他合上舆图,吹灭了油灯。帐篷外,风雪呼啸,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三天后,陈文强正在货场监督第二批货物装车,一匹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满脸风霜,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是陈家留在科布多城内的一个伙计。

“东家!出事了!”伙计喘着粗气,“傅大将军今早下令,全军进入战备!说是探子来报,准噶尔主力正在向科布多方向移动,距离不过三百里!”

货场上一阵骚动。赶车的把式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口发疼。他转身看向赵四:“货装了多少?”

“回东家,第二批一千二百个炉子,煤饼两万块,已经装车过半。”

“不等了。”陈文强斩钉截铁,“装好的立刻发运,进城交给粮台。剩下的继续装,天黑之前必须全部发完。”

赵四领命而去。陈文强又对那报信的伙计说:“你骑马去追前天派回京城的人,让他再加一句话——告诉家里,西北这边可能要打大仗了,让二弟和三弟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全部往军需上倾斜,一刻都不要耽误。”

伙计翻身上马,鞭子一甩,消失在风雪之中。

陈文强站在货场中央,看着那些忙碌装车的伙计和骡马,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陈家算是真正被卷进这场战争里了。之前接军需订单是生意,现在,是生死。

远处科布多城的方向,号角声隐隐传来,呜呜咽咽,穿透风雪,回荡在苍茫的漠北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