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在夜空留下的痕迹还未消散,最后一点烟火还近在眼前。
掌心相贴的温热,唇上残留的触感,胸腔里过分鼓动的心跳……这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到诡异。
雪之下雪乃靠在比企谷八幡的肩头,望着逐渐恢复深蓝的夜幕,忽然轻声开口。
“比企谷君,你说明天醒来,还会是这样的一天吗?”
比企谷八幡低下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是记忆中熟悉的、却又多了点刻意的温柔。
“当然不,雪乃。明天会是比今天更好的一天。”
雪乃微微弯起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些了然的怅惘。
“我们东亚人,骨子里好像总有些不习惯幸福的基因……”
“觉得太好的东西不真实,即便握在手里也怕它是假的,总是得反复确认……真是……”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确切的词。
“一种可悲又可爱的习性,不是吗?”
比企谷八幡似乎没听懂她话里那份自嘲的复杂,只是顺着话头说:
“虽然从社会文化心理学的角度看,我们好像确实普遍存在这种倾向。但不必为此难过,雪乃。”
“过去塑造了我们,但困不住我们。我们改变不了已经刻下的痕迹,但可以让下一代……不必再重复这种小心翼翼。”
“未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还带着鼓励的正能量,如果是一般的正常女生,肯定会很满意男朋友是这样的人吧——可惜她不是一般的正常女孩子。
雪乃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直视着他那双过于明亮、也过于深情的眼睛。
“你不懂呢……” 她低声说。
“如果是真正的比企谷君,听到这种话,大概会撇着嘴,用他那副死鱼眼嘲讽说:
‘轻易得到的幸福就觉得不真实,还要反复考验?
不过是不敢相信自己值得幸福,又怕失去,才用“考验”当借口逃避。
幸福不是靠考验证明的,不敢相信、不去珍惜,再真的也会被推开’。”
“比起好听的话,他更喜欢做漂亮的事。”
比企谷八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甚至更温柔了些。
“雪乃,你不愿意留在这里吗?留在这个没有怪兽、没有牺牲、没有离别的‘今天’?”
雪之下雪乃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清晰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嗯,不愿意。”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因为我放心不下某个正在现实世界里,可能正陷入麻烦的笨蛋啊。”
“那麻烦的我就拜托你了,雪乃。”
比企谷八幡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作为雪乃的幻想,他将忠实的履行雪之下雪乃的一切意志。
“没关系。”
雪之下雪乃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里盛满了坚定、决绝,和一丝对眼前这个完美幻影最后的、近乎怜悯的告别。
“因为我喜欢你噢,比企谷君。”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能穿透一切虚妄。
“所以,承担你的‘麻烦’,是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
“比企谷八幡”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边缘处化为点点飘飞的光粒。
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怨恨,甚至在那张逐渐消散的脸上,嘴唇动了动,最后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真切的祝福。
“祝卿武运昌隆。”
雪之下雪乃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个由自己最深的眷恋与渴望构建出的完美幻影——彻底消散。
“多谢。”
下一秒,天旋地转,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
雪之下雪乃再次睁开眼,视线里是熟悉的天花板,身下是宿舍单人床柔韧的触感。
耳边是空调运行时规律的、低微的嗡鸣,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狭长的、微微晃动的光斑。
一切都和她早上醒来时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她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套睡前换上的普通睡衣,而不是梦中那套精心搭配的校园祭装扮。
没有盛装打扮的朋友等在门口,没有穿着西装紧张邀约的“他”,没有奶茶,没有熊猫玩偶,没有舞台,没有烟花,没有那个吻。
刚才那漫长、甜蜜、美好到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让人沉溺得几乎不愿醒来的一整天……
真的只是一场梦。
雪之下雪乃维持着半撑起身体的姿势,在昏暗的晨光里,静止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右手,用指腹揉搓自己的颧骨和太阳穴,直到昏沉的大脑清晰。
接着,她伸展手臂,转动脖颈,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睡姿而有些僵硬的肩关节。
骨骼和关节发出更清晰的“咯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呼……”
她长长地、缓缓地、彻底地将胸腔里那口浊气吐了出来。
果然如此。
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砸出的不是空洞,而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从脊髓深处窜上来的亢奋。
“唉……”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点点无可奈何的味道。
“看来又要干活了啊。”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眼睛,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倏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战意点燃的、锐利而清醒的光芒。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带着锋芒的、跃跃欲试的弧度。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体内奔涌的、与“梦中”那种甜蜜沉醉截然不同的情绪——警惕、冷静、以及一种面对挑战时特有的兴奋与斗志。
“真是的……” 她抬手捂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和小小的埋怨。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停顿了一下,她放下手,眼神变得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
“都怪比企谷君。” 她低声嘟囔,像是找到了“罪魁祸首”。
掀开被子,她径直走向衣柜,手指精准地掠过挂着的校服和常服,停在最内侧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
那是比企谷良之前以“以备不时之需”为由,送给她的一套深蓝近黑的地球防卫军基础作战服。
款式简洁利落,关节和要害部位做了不起眼的强化防护。穿在身上,活动自如。
她沉默而迅速地换上作战服,再将长发一把抓起,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个紧绷的高马尾,不留一丝碎发妨碍视线。
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清明,身姿挺拔如松,深色的作战服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与之前约会中的少女判若两人。
“那么,该去集结队友了。”
第一个目标是斜对面的由比滨结衣的房间。雪乃直接刷卡进去,来到床边打算摇醒结衣,但随着摇晃被窝里的人不仅没醒,还传来含糊的梦呓。
“……嗯……邪恶的小企,不可以欺负小雪……放着让我来……”
雪乃:“……”
她面无表情地加重了摇晃的力度。
“结衣,醒醒。”
就这样叫醒结衣,她一副没搞清状况的样子,顶着乱糟糟的粉色团子头,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和没散尽的傻笑。
“小雪……?还来吗?可天都亮……”
“有情况。” 雪乃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地扫过好友的脸,确认她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穿好伯母送的衣服,叫上优美子,沙希,还有城廻学姐。五分钟后,比企谷房间门口集合。”
“诶?小企的房间?这么早?发生什……”
由比滨结衣的瞌睡虫瞬间跑了大半,眼睛瞪圆。
“没时间解释,快去。” 雪乃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平时说话虽然冷酷,但极少用这种近乎命令的口吻。
“我、我明白了!” 她用力点头,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一下自己乱翘的头发,脸上那点残存的傻笑和红晕彻底消失,被紧张取代。
“马上!我马上就好!”
雪乃不再耽搁,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三浦优美子的房间。
敲门前,雪乃深吸了一口气,这位的起床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果然,在雪乃坚持敲了第三遍后,门被猛地拉开。
三浦优美子穿着丝质睡裙,栗色的长卷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被吵醒的暴怒,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看就要发作。
“雪之下!你最好有天大的事,不然我——” 她的怒吼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雪乃身上的作战服,和那张没有一丝玩笑意味的脸。
“比企谷可能出事了,五分钟后他房间门口集合。”
雪乃用最快的语速说完核心信息,不给她发作的机会。
三浦优美子脸上的怒气瞬间冻结,然后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个笨蛋……知道了!”
她二话不说,砰地关上门。
川崎沙希的回应最沉默。
她打开门时,已经套上了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和运动长裤,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醒得不像刚被叫醒。
听完雪乃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地说:“好。”
便关上门,里面传来极快速的收拾声。
城廻巡的房间在最里面,打开门时,长发温顺地披着,脸上带着被吵醒的淡淡疲惫,但眼神依旧温柔。
看到雪乃的装扮,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凝重,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
“我马上准备好。”
“等结衣她们。” 雪乃点头。
四分五十秒后,五个女孩重新聚集在走廊里。
“走。” 雪乃没有废话,转身走向下层的男生宿舍区域。
这个时间,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沉重。
门,虚掩着。
雪乃和城廻巡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雪乃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比企谷八幡不在。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床铺有些凌乱,像是主人匆忙离开。
而在房间中央,那把属于比企谷的书桌椅上,坐着一个人。
星知。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姿优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仿佛他不是深夜突兀地出现在一个男高中生的宿舍里,而是在某个高级咖啡厅等待一场预约好的会面。
看到雪乃等人进来,他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早上好,各位淑女。希望你们喜欢属于自己的乐园”
“欢迎来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脸上警惕的表情,最终落在站在最前方、眼神最冷的雪之下雪乃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现实与梦境的夹缝。”
雪之下雪乃上前一步,将其他几个女孩隐隐挡在身后,藏青色的眼眸直视着星知。
“你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星知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动作从容不迫。
“将各位不经同意,便引入那座由美好记忆与期望编织的‘无瑕乐园’,确是我的失礼,我为此致歉。”
他语气诚恳,但眼神平静无波。
“但,‘祸首’一词,未免言重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五个神色各异的少女,最终落在雪乃脸上。
“我并非带来灾难的祸首。我所做的,不过是给予各位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 三浦优美子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皱着眉,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充满了不耐。
“什么选择?你把比企谷弄到哪里去了?!”
星知的目光转向三浦优美子,对她的尖锐态度不以为忤,反而笑容加深了些,在昏暗中甚至显得有些悲悯。
“是的,选择。” 星知微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而不真实。
“是选择留在那个怪兽肆虐、危机四伏、充满离别与痛苦的现实世界,继续挣扎、战斗、失去……”
接着,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富有感染力的韵律。
“还是选择留在我为你们打开的,那座由你们内心最深的渴望构建的、没有伤痛、没有遗憾、只有永恒美好的‘无瑕乐园’。”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展示般的姿态。
“生活在现实,意味着接受苦难作为生命的底色。但在这里,”
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可以获得纯粹的美梦。这并非强迫,而是馈赠。”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雪乃身上,意味深长。
“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中。是回到那个需要‘戴拿’去守护,也让他不断受伤的世界。”
“还是留在一个只需要被爱、被呵护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