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有答他。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嘴角弯着,眼窝里灰蒙蒙的星辰转得缓了,柔了,看着齐格飞的眼神跟看自家地里头一茬好庄稼似的,慈祥得让齐格飞胸口那股酸劲又翻上来了。
“孩子。”
老头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软了下来。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齐格飞愣了一下。
自己是谁?
这问的什么话。他是齐格飞,龙血堡少堡主,他爹是龙血堡堡主,他打小在龙血堡长大,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在脑子里搁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是齐格飞。”
他说,嗓门有点硬。
“龙血堡的齐格飞。”
老头听了,笑没变,慢慢往前迈了一步。
齐格飞立刻后撤半步,斗气又提起来了,掌心里那层赤金色的甲凝得实实的,整个人的架势绷得跟满弦的弓一样。
这老头来路不明,翻墙进驿馆,说风帝撒谎,他不能大意。
老头没管他那个防备架势,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抬起手来,枯瘦的手指头伸向齐格飞的脑袋。
齐格飞想躲,腿肚子又不听使唤了。
跟方才一样,不是法术,就是浑身上下哪儿都好好的,偏生挪不动步子。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老树皮似的手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头顶上,掌心粗粝,带着点温热,揉了两下。
“你长大了。”
老头说,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能守护得了人族,也能护得住整片大陆了。”
齐格飞整个人定住了。
那只手按在头顶上的触感,暖烘烘的,跟他爹拍他后脑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跟他娘揉他头发也不一样,但是那种感觉,终生难忘。
“你——”
他嗓子眼堵得厉害。
老头收回手,退了半步,笑着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底板往上,一点一点化成了光点,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跟萤火虫似的往上飘。
“不。”
齐格飞伸手去抓。
“不!你别走——你还没说你是谁——”
他抓了个空。
手指头从那些光点中间穿过去,什么都没捞着。
光点从他指缝里溢出,散开,最后消失。
齐格飞的手在半空中举着,举了好几息才放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空空的。
脸上有点凉。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手背都是水。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一点声都没出,眼泪就那么顺着脸往下淌。
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老头消失的地方,心里头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跟被人拿铲子又刨深了一寸。
突然,他脑子里“嗡”地一下,跟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似的。
一段段陌生的画面涌上来了。
那是他自己,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具体多小记不清了,他站在龙血堡的大门口,堡门洞开着,里头黑黢黢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手里攥着一束白花,花梗都捏蔫了。
风从堡门里灌出来,吹得他衣服下摆呼啦呼啦响。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脚都站麻了,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他头顶上,揉了两下。
他抬头看,一个老人站在他旁边,白发苍苍,眼窝深陷,正低头看着他笑。
然后老人牵起他的手,带他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血堡的大门,门里头还是黑黢黢的,没有人出来送他。
画面在这里就中断了。
齐格飞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窗台上,差点翻出去。
他扶住窗框稳住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对。
这段记忆不对。
他小时候是在龙血堡长大的,他爹教他扎马步,他娘给他炖肉吃,堡里上上下下数千号人看着他长起来的。
他什么时候一个人站在堡门口攥着白花等过人?他什么时候被一个老头牵走过?这记忆从哪儿冒出来的?
可它偏偏就在那儿,清清楚楚的,跟那些他从小就有的记忆摞在一块儿,分不出真假。
“谁!”
齐格飞冲着空屋子吼了一嗓子,嗓子劈得厉害。
“你到底是谁!”
没人应他。
他胸口忽然咚咚咚跳起来,跳得又急又重,跟有人拿鼓槌擂他肋骨似的。与此同时,他眼前的窗户晃了一下。
街还是那条街,石头房子还是石头房子,可房子塌了一半,屋顶掀了,窗台上的花盆碎了满地,喷泉池子里的水浑得发黑。
那几个追着跑的小孩没了,地上倒着人,胳膊腿儿散在各处,血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淌。远处钟楼歪着脖子,钟掉在地上摔裂了,红绸子烧得只剩半截黑边。
突然,画面又闪了回来。石头房子好好的,花盆好好地搁在窗台上,小孩还在喷泉边上追跑,笑声尖尖细细的,远处钟楼稳稳当当的,钟声又响了一下。
七点了。
齐格飞死死扒着窗框,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刚才那一闪的画面里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一个兽族妇女抱着孩子跪在废墟里哭,看见精灵族的射手断成了两截,看见海族的鱼尾在干涸的河床上扑腾,看见满地都是人形的东西,分不清是哪个种族的,就是一堆堆的碎肉和骨头。
“不……”
他往后缩了一步,从窗台上退下来,退到桌子边上,手肘撞翻了水壶也没管。
他的心跳还没平下来,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每撞一下,眼前的东西就跟着晃一晃。
他看见驿馆的墙皮在好端端的和平景象和焦黑的废墟之间来回闪,跟两幅画叠在一块儿来回翻页似的。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斗气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硬把心跳往下压。
八阶巅峰的底子在这儿摆着,压住自己的心跳还是做得到的。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眼前的东西总算稳住了,就是那条漂漂亮亮的、挂着红绸子准备过节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