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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沐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张老会追问细节,或者给出一些具体的建议,比如让他少打游戏、多出去走走之类的。

但张老没有说这些。

他说的是“见个面”。

那种语气周沐很熟悉,是张老在课堂上讲到关键问题时才会用的语气。

它在说“这件事不适合在电话里讲”。

周沐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应了一声。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老地方。”

周沐看了看外面蒙蒙黑的天色,应了一句。

“嗯。”

张老说完这句之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别在电话里说太多。来了再说。”

然后电话就挂了。周沐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安静如常,远处有车流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鸣笛。

公寓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冰箱压缩机间歇性的低响。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通电话到底传递了多少信息,也不知道张老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张老的反应不正常。

一个退役军官,一个在大学里教了半辈子书的老教授,在听到学生说“游戏里有些事情不对劲”之后,没有嘲笑,没有敷衍,没有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他说的是“别在电话里说太多。来了再说”。

他为什么这么谨慎?他在防什么?

周沐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那只杯子。

杯子安静地立在原处,水面平静如镜,映着电脑屏幕的微光。

他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它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没有再对着它默念什么咒语,也没有再试图让它移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明天上午和张老见面。

而在他意识深处某个极其微小的角落里,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念头正在缓慢成形:他从一年前开始就没有怀疑过这个游戏的合理性,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阻止他。

而张老刚才的反应,说明张老可能早就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上午,城南一条老街深处的茶馆。

周沐到的时候,张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一会儿。

茶馆不大,厅堂里摆着六七张方桌,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摞旧杂志和一台老式收音机。

这个点客人不多,只有靠门的一桌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旁边还站着一个看棋的闲人。

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张老坐在窗边的方桌前,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龙井和两只青瓷茶杯,茶壶嘴里还冒着热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整个人精神还算不错,背挺得很直,那种从军旅生涯里带出来的习惯,老了也改不掉。

周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叫了声张老师。张老点了下头,给他倒了杯茶。

“昨晚没睡好?”

张老看了他一眼。

“没睡好。”

周沐承认。

两个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茶。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

周沐在等张老先开口,张老似乎在斟酌什么,端着茶杯慢慢地转着,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

半晌,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正式、更凝重。

“周沐。”

张老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我们不聊那个游戏了。我们聊点别的。但聊之前,我们换一个称呼,这样我们自己心里也清楚,接下来讲的这些东西,不是在讨论一个消遣的东西。”

周沐的脊背微微绷直了。

“什么称呼?”

张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他。

“你昨晚在电话里说,你在里面遇到了不对劲的事情,对吧?”

周沐点头。

张老接着说。

“我在前段时间也投了那个项目。不止我一个,我们那个项目还有几个同事也投了简历,也拿到了资格。我们分散在几个大区,彼此之间不怎么联络,但各自都在观察。周沐,我们发现了很多了不得的事情。”

周沐没有插话,只是把茶杯端在手里,等着。

张老的声音放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我们几个进去了之后,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个项目本身。是我们自己。比如老赵,你见过的,以前做过两次手术,腰椎上还有老毛病,每天起床要扶着墙缓半天。他投了这个项目三个月,现在早上起来不用扶墙了。比如我自己,我右肩关节有旧伤,转天气就疼,现在不疼了。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巧合,或者是心理作用。但我们后来花了些时间,去查了一些案例,在一些论坛里找那些也拿到了项目资格、并且经常在线的人聊,问他们身体状况有没有什么变化。结果让我们很吃惊。有一个在w市的女孩,她小时候出过一次意外,双腿失去了大部分感知,医生说她这辈子只能坐轮椅。她体验这个项目大概半年,居然可以双腿走路了,虽然很是笨拙,但这简直就是奇迹。”

周沐端着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

他看着张老,像是没听懂他刚才说了什么。

张老继续说。

“还有癌症。我们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至少两个案例,都是确诊后进入项目的人。一个快四十岁,肺癌中期,投项目之前还在做化疗。他最近一次复查,医生说病灶缩小了。另一个前列腺癌,进去之前医生已经建议保守治疗,别折腾了。现在他的指标在往回走。”

周沐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老师,你这是在说……”

“神迹。”

张老替他说出了那两个字。

但他说得很平,没有惊叹,没有激动,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甚至有些沉重的东西。

“听起来像神迹,对吧?但你冷静想一想,我们接触过的任何一个科学领域的突破,在最开始看起来都像神迹。区别在于,神迹不需要解释,而突破需要被搞清楚。问题是,我们搞不清楚。我们几个同事都是搞技术出身的,我们试图从各个角度去分析这个项目的底层架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以我们现有的知识框架,解释不了。”

“并且,如果接触过深,我们会不约而同的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甚至觉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