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咬着下唇,声音沙哑:“母亲,小姨……紫女姐姐虽放过了我,可姬无夜,绝不会松口。”
胡美人一把攥住她手腕,急问:“紫女真不追究了?那你还能不能回紫兰轩?”
弄玉缓缓摇头:“小姨,武威侯苏子安已入新郑,此刻就在紫兰轩坐镇。紫女姐姐亲手断了旧情,我再踏不进那扇门半步。”
“武威侯苏子安?大隋真正的掌舵人?未来天子,竟亲自来了寒国?”
胡美人眼前一黑,脚底发虚,险些栽倒。
她看着弄玉,心头翻江倒海——若她一直跟紧紫女,凭那份灵巧与姿容,未必不能攀上苏子安的高枝;
一位帝国储君的侧妃,何等荣光?可弄玉偏要自毁前程,拿紫女的信任当垫脚石,硬生生把锦绣前程砸成了齑粉……
胡夫人六神无主,声音发颤:“妹妹,咱们……该怎么办?”
“姐姐,紫兰轩既退一步,姬无夜却绝不会收手。落到他手里,不如死了干净。”
“可你是寒王夫人啊!他敢动你?”
胡美人苦笑一声,摇头:“姐姐,这顶帽子,在姬无夜眼里连块抹布都不如。再说——这事牵扯到紫兰轩,你猜大王敢不敢为咱们出头?”
胡夫人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逃?
寒国巴掌大的地方,姬无夜的耳目密如蛛网,哪有活路?
她伸手抚过弄玉柔顺的长发,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咱们……自己了断吧。落在他手里,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弄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娘……小姨……是我害了你们,全是我害的……”
胡美人深吸一口气,忽然抬眼:“姐姐,我去一趟紫兰轩——我要面见武威侯苏子安。只要他肯开口,姬无夜连大气都不敢喘。”
胡夫人一把抓住她袖子:“妹妹,这……行得通?”
“眼下,只有这一线生机。”
“小姨,明珠夫人也在紫兰轩!”弄玉猛地抬头,“她和武威侯……走得很近。”
她先前心如死灰,压根没往深处想——可现在细琢磨:明珠夫人堂堂一国之君的正室,怎会毫无缘由地陪在苏子安身侧?
这其中,怕是藏着连风都不敢吹散的秘密……
“明珠夫人?”
胡美人瞳孔骤缩,心头巨震——她和苏子安……真有私情?
还是寒王为攀附权势,亲手将结发妻子推入他人怀中?
胡美仁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武威侯苏子安,既是大隋帝国真正的掌舵人,也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煞星——他手握兵权、暗控黑市,连各派掌门见了他都得垂首三分。
更传言他贪恋美色到了癫狂的地步:江湖里数得着的绝代佳人,十有八九与他有过牵扯;就连早已退隐多年的老辈名媛,也难逃他那一双鹰隼似的眼睛。胡美仁越想越怕,生怕自己这副容貌,也会被那双眼睛盯上、记下、吞没。
弄玉盯着她,语气斩钉截铁:“小姨,明珠夫人真在紫兰轩!我亲眼看见她挽着武威侯的手,从后门进了雅间。”
胡夫人眉心微蹙,声音压得极低:“妹妹,你真要去?”
胡美仁咬住下唇,指节攥得发白,一字一句道:“去!非去不可!这是咱们活命的唯一生门。寒国上下,谁敢招惹姬无夜?连寒王见了他都要让三分台阶。我们能求的,只有苏子安。”
“好。”胡夫人轻轻点头,“我陪你走一趟。顺便……也该当面向紫女赔个不是。”
“那就别耽搁了,现在就动身。”
“走!”
临出门前,胡美仁回头叮嘱弄玉:“你留下,哪儿也别去。府里护卫已收拾妥当,尸体会连夜运走。”
“我……我明白。”
弄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其实很想跟去,可一想到苏子安那副冷笑着看人的模样,便又生生把念头咽了回去——她不敢赌,更不敢拿全家性命去试那人的一时兴致。
新郑城西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罗网“八玲珑”已尽数聚齐。
院门轻响,一道身影踏月而入:玄翦负剑而立,身后一男一女垂手肃立,杀气如霜,无声弥漫。
“参见玄翦大人!”
八人齐刷刷起身抱拳,衣袍未动,却似有寒风掠过。
玄翦目光如刀,只问一句:“秦王嬴政的行踪,可有下落?”
乾杀立刻躬身应答:“回禀大人,嬴政已过南阳,不出三日,必抵新郑。”
玄翦侧首,朝身后男子沉声下令:“寒蝉,即刻联络姬无夜。刺杀秦王,需他亲自布防——缺他一分力,这事就悬一半。”
“遵命!”寒蝉低头领命,袖口微颤。
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刺杀嬴政?
这正是他蛰伏多年、等来的唯一机会。假死脱身,潜伏罗网,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刃。
玄翦转头,看向身旁那抹妖冶红影:
“黑寡妇,你混入紫兰轩,盯死紫女。此事不容半点闪失——尤其不能让她插手。她若搅局,我们所有布置,顷刻成灰。”
“是,大人。”她盈盈一福,眼波流转,笑意未达眼底。
潜入紫兰轩?
对她而言,不过翻墙摘花般轻松。
只要是他要做的事,她连命都能豁出去。
“八玲珑,率罗网精锐,随时待命。”
“喏!”
新郑南市,一家烟气缭绕的赌坊深处,农家侠魁田光正与六位堂主围坐案前。
门口帘子一掀,楚留香、姬冰云、胡铁花三人信步而入,衣袂带风,神态闲适。
田光眉头一拧,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大明江湖的人,怎会突然闯进寒国腹地?
农家密谋截杀嬴政,消息捂得严丝合缝,他们却偏偏这时候撞上门来——图什么?
他心里警铃微响。
可楚留香背后站着夜帝——那位传说中抬手可碎山岳、呼吸能凝霜雪的天人境巅峰人物。
哪怕只是徒有其名,田光也不敢轻易得罪。
招惹一个夜帝,比硬撼整个罗网还凶险。
“楚少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田光端起茶盏,语气平和。
楚留香“唰”地展开折扇,扇面墨竹摇曳,笑意清朗:“侠魁放心,我们只为取一样东西——寒国王宫那只古铜匣。农家的事,我们不掺和,也不打听;你们要做什么,我们装作看不见。只借贵地后院暂住几日,吃住自理,绝不扰事。”
他早看出这赌坊底下藏着火药味儿。
可那又如何?
铜匣里的秘密才是他的目标。
至于农家要掀多大的浪,与他何干?
田光略一思忖,颔首应允:“后院三间房,随你们挑。”
“谢过侠魁!”
三人拱手一礼,转身离去,脚步轻快,毫无滞涩。
田虎忍不住嚷道:“大哥,这三人靠得住吗?”
田光慢条斯理放下茶盏:“靠得住。就算他们听见了什么,也不会说——夜帝的徒弟,不会为一点虚名,毁掉自家师门的脸面。”
司徒万里追问:“那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
田光环视众人,声音沉了几分:“听好了——楚留香的师父,是夜帝。当年我在大明游历时,亲眼见过他隔空震碎三座石碑,碑上字迹未损分毫,而碑心已成齑粉。天人境初阶、中阶者,在他面前,真如稚童般无力。”
田虎、司徒万里、田蜜、朱家、田仲几人霎时哑然,面面相觑。
隔空碎碑,碑字犹存?
这还是人能办到的事?
田蜜急问:“真……真有这么强?”
田光缓缓点头:“夜帝,是天元大陆公认的‘半步超脱’之人。楚留香,我们敬着、让着,但绝不能疑着、拦着。”
众人齐声应道:“是!谨遵侠魁吩咐!”
“朱家,盯紧嬴政动向。罗网已入新郑——若他们失手,我们就补上最后一刀。”
“明白!”
朱家刚应下,又迟疑问道:“墨家那边……也到了新郑,要不要通个气?”
田光摆摆手:“暂且按兵不动。等嬴政入城,再定进退。”
“是!”
紫兰轩,
胡美人和胡夫人踏至紫兰轩外,脚步微滞,心口发紧。四周黑甲军列阵如铁壁,刀锋冷光刺目,眼神锐利如鹰隼,全然不因她们姿容出众而稍减戒备,反倒更添几分审视与压迫。
胡夫人指尖攥紧袖角,声音轻颤:“妹妹,紫女……真肯见我们?”
“难说。”
“唉……若她拒之门外,咱们还能往哪儿去?”
胡美人抬眸,眉宇间浮起一缕沉静的笃定,宽慰道:“姐姐别慌。她若闭门,我便直闯明珠夫人那里——她必见我。”
她目光清冽,直刺紫兰轩朱漆大门。她不怕苏子安避而不见,也不怕紫女冷脸相向。只要明珠夫人人在里头,胡美人就断定她不会袖手旁观。
两人素来水火不容,彼此心知肚明——连那迷魂蚀骨的谜香,都曾被各自悄悄洒向寒王枕畔。
如今胡美人身陷绝境,明珠夫人若得知,怕不是要倚着阑干,慢条斯理地抿一口茶,再笑着戳她脊梁骨。
“但愿一切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