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没有敲门就进来了。
白狐抬起头,看着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摆得很整齐,像超市里卖的那种果盘。
“奥莉娅……说什么了?”
白狐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应该是她们早上刚买的那些。
“她说毕业后想去d6。大学毕业后。”
037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白狐关掉了屏幕。那些跳动的数据消失了,书房暗了一些,只剩下灯还亮着。
“我说......明天带她去看看。”
037拉来一把椅子在白狐旁边坐下,和她一起看着那面已经黑掉的屏幕。
“她像你。”
白狐转过头看着她。
“那种什么都要自己扛的习惯。”037说,“她从小就这样。”
“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考试考砸了不哭,自己坐在书桌前做题做到半夜。”
“不舒服了不说,自己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上次烧到四十度。”
“她像你。”037又重复了一遍。
白狐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灯光有些刺眼。
“我没有扛。”她最终说,“我只是......不想让她走我走过的路。”
楼上传来了关门声、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奥尔加在楼上洗漱,准备睡觉。
“她不会的。”037说,“有我们在。”
“嗯。”白狐说,“有我们在。”
“像我也好。不像我也好。她都是她。”
第二天早上,白狐依旧起得最早,厨房的灯亮着,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037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走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白狐的背影。
灰色的羊绒衫,袖口卷到手肘。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把发丝照得有些透明。
她正把煎饼从锅里铲出来叠在盘子里,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咖啡机也在工作。
“尼娜莎,你今天也去吗?”
白狐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一起去。”
037在餐桌旁坐下,看着白狐把煎饼端过来又转身去倒咖啡。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晃来晃去,一会儿在灶台前,一会儿在冰箱前,一会儿在水槽前。
厨房本不大,但她总能走出很远的距离。
“怎么了?”白狐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回头。
037拿起一块煎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没什么。”她含糊地说,“就是觉得你比以前好看了。”
白狐端着咖啡壶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037一眼。
“......吃饭。”
037笑了,把掰下来的煎饼蘸了点蜂蜜,塞进嘴里。甜得很。
奥尔加出来的时候,037在吃煎饼,白狐在喝咖啡。
餐桌上摆着牛奶、面包、黄油、果酱,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晨光把厨房照得很亮,弥漫着黄油和咖啡的香气。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一会,让自己的眼睛充分适应才走进光里。
“早上好,妈妈。”
037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还塞着煎饼。白狐点了点头,把面前的牛奶推过去。
“今天穿暖和一点。d6里面温度偏低。”
奥尔加点了点头,低头喝着牛奶。她不太说话,至少在早上不太说。
037觉得这一点很像白狐。
白狐先一步吃完了,她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传来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037把最后一块煎饼吃完,拿起白狐的空杯子把里面剩的一点咖啡倒进自己杯子里。
“她今天有点紧张。”037说。
奥尔加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得出来?”
037喝了一口咖啡,白狐不加糖的习惯苦得她皱了皱眉。
“她很喜欢黑咖啡,今天没喝完。”
房间里,白狐拉开了衣柜门,拨开挂着的衣服,从最里面把那套制服拿了出来。
黑色的布料在衣柜深处放了太久,带着一丝淡淡的樟脑味。
一声叹息,几个动作,镜子里的人就变了。
变成了那个在d6最高的指挥椅上坐了几十年的人,那个让无数人敬畏依靠的人。
白狐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些肩章,那些金色的线条和星星。
这些是她用一辈子换来的,也是她一辈子甩不掉的。
楼下客厅洗碗的水声把她拉回了现实,037和奥尔加已经吃完了早餐,正在收拾。
她想了想,还是从最里面的盒子里取出了手枪,推进弹匣上膛,插在腿侧的枪套中。
037大约是已经完成了准备,让奥尔加来叫白狐。
奥尔加走到门口,第一眼就愣在了那里。
“妈妈,我们准备好了!您这......”
白狐理了理领口。
“走吧,路比较远。”
她走过奥尔加身边,下了楼。037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
她看到白狐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钥匙在手里转了转,开门走了出去。
车子先到了加油站。
白狐下车加油,037去便利店买水。奥尔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小镇的早晨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加油站的路边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看到白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但没有认出她。
车子驶出小镇,驶出白桦林,沿着公路一路前行。
037回头看了奥尔加一眼,“紧张?”
奥尔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037递给奥尔加一瓶水,又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饼干,拆开了放在后座。
“没事。里面的人其实很好。”
“奥列格看起来凶,实际上是个老好人。瓦莲京娜话多。安德烈......你见到就知道了。”
奥尔加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深绿色的针叶林密密匝匝的。
绕进了山路,路变得窄了,弯道也多了。悬挂在坑洼的路面上嘎吱作响,037皱了皱眉。
“车该换了。”
白狐点了点头。
“开了八年。”
037看了一眼里程表,八年的车,只跑了两万多公里。不是不能跑,是不安全了。
这辆车载着她们去过太多地方,每一条划痕,每一个凹陷都有它的故事。
奥尔加抓着车内的把手,随着车辆晃动摇着,“那个d6......是什么时候建的?”
白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很早了。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037插了一句。
“在我和尼娜莎认识之前就在了。厉害吧?那可是苏联斯大林时期建造的超级工程。”
“资料上说挖了几十年,地下有九层,能自己发电,自己种菜。”
“就算外面的世界全毁了,d6也能自己活下去。”
白狐看了037一眼,“你是在炫耀还是在泄密?”
037吐了吐舌头,“都不是。我只是在给奥莉娅科普。”
奥尔加看着037那张笑嘻嘻的脸,又看了看白狐那副无奈的表情。忽然觉得好笑。
她的两位妈妈在外面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正经,但只要单独在一起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个爱闹,一个拿她没办法。车子在山路上不断前行,颠簸得越来越厉害。
车在山路上不断前行,针叶林变成了草甸,草甸又变成岩石。
当车子终于停在那扇巨大的闸门前时,奥尔加的心跳开始加速。
白狐拿出平板,操控着打开了d6的L0层主闸门,它缓缓滑开,露出后面灯火通明的巨大空间。
车子驶入闸门。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警戒着,他们的目光集中在那辆车上,集中在那扇缓缓关闭的闸门上。
一辆未经授权的车辆打开了d6的主闸门,车窗上还贴着单向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奥尔加看到有人举起了枪。
白狐直接将车开到了L0层中央,熄了火。
“下车吧。”
奥尔加看着窗外那些举着枪的士兵,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
“妈妈?这......”
037倒是轻松,“没事。只是我们没通知就回来了。”
白狐已经下了车。
值守的士兵愣住了,黑色大衣,白色长发,高竖的狐耳。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亲眼看到这个人了。
她在屏幕里出现过,在文件里出现过,在老兵的口中出现过。
但亲自站在这里,站在L0层的灯光下,站在他们面前......
带队的士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即上前,立正,敬礼。
“指......指挥官!”
白狐点了点头。
“通知奥列格,我回来了。”
037和奥尔加也下了车。奥尔加站在两个妈妈中间,看着L0层,有些发愣。
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灯光从高处洒下来,在远处变成模糊的光晕。
地面上画着各种颜色的线,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
远处还有几辆装甲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有弹痕。
“好大。”
037拍了拍她的肩。
“这只是地面层。下面还有七层呢!”
奥尔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急促的,越来越近。
奥列格从通道尽头快步跑来,在白狐面前停下,立正,敬礼。
“指挥官!我不知道您回来......”
白狐看着他,他的头发比八年前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锐利。
“奥列格。好久不见。”
奥列格的目光移到037身上,又移到奥尔加身上,“这是......”
白狐侧了侧身,让奥尔加完全暴露在奥列格的视线里。
“奥尔加,我女儿,名字跟我。”
奥列格愣了一会儿。
他见过白狐面对无数危机时的冷静,见过她在最艰难的时刻做出最果断的决定。
但他没见过她这样...站在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身边,说“这是我女儿”。
他回过神来,微微弯了弯腰,“欢迎来到d6,奥尔加·瓦西里耶夫娜。”
奥尔加看着那双见过风雨的眼睛,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您。”
奥列格又转向白狐,“需要我安排什么吗?住宿?参观路线?还是......”
白狐打断了他,“不用。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走走就好。”
奥列格点了点头,带着士兵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通道深处。
037凑到奥尔加耳边,“看吧,我说了他是个老好人。”
白狐看了看037,又看了看奥尔加。
“走吧。”
她们走过一层又一层。
白狐走在最前面,这里每一条路都走过无数次,每一盏灯都知道什么时候该亮。
她只是走着,偶尔指着某个地方说一句“这是食堂”或者“这里是医疗层”。
037在旁边补充,说“这里的红菜汤很好喝”或者“那个医生特别凶但技术很好”。
奥尔加听着,点头,记住。
食堂,宿舍,医疗层,能源层。每一层都有熟悉的面孔,每一个人看到那个黑色身影时都愣住了。
有些人停下脚步立正敬礼。有些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瓦莲京娜是在L5层的低级实验室遇到她们的。
她似乎忙坏了,没有时间查看消息。她拿着一沓文件低头匆匆走过,差点撞上白狐。
“对不起!我没看...指......指挥官!?”
037从白狐后面冒出来,“好久不见?”
瓦莲京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您...您回来了......”
白狐点了点头,“实验日志我看了。干得不错。”
瓦莲京娜笑了,“您还是只会说工作。”
037从地上捡起散落的文件,理了理,“别站着啊。不是说要请我们喝茶吗?忙完之后?”
瓦莲京娜眨了眨眼,“我说过吗?”
037摊了摊手,“八年前说的。‘你们回来的话,我请你们喝茶。’”
瓦莲京娜看着037那张笑嘻嘻的脸,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接过文件,让开了门。
“进来吧。茶没有,咖啡有。速溶的,你们喝不喝?”
037已经在推着白狐往里走了。
“喝。”
奥尔加跟在后面,走进瓦莲京娜的实验室,各种仪器摆满了实验台,屏幕上是各种实验数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又像是某种化学试剂。
瓦莲京娜一边看着奥尔加,一边拿柜子里的杯子和速溶咖啡粉。
“这是......”
白狐点了点头,把瓦莲京娜拿第四个杯子的手按了回去。
“女儿。收养的。她不喝咖啡,晚上会睡不着。”
瓦莲京娜把咖啡粉倒进杯子,冲了热水,递了过来。
“长得像您。安静的时候,笑的时候像037。”
奥尔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要说什么,门口的访问铃就被按响了。瓦莲京娜急忙去开门。
“应该是安德烈来了。我报修了些东西。”
安德烈背着个工具包,手上还拿着个扳手,他进门时还在低头看着平板,念叨着什么。
“通风管道报修,A-3管道......”
白狐在一旁看着他,“安德烈。”
安德烈猛然抬起头。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扳手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指挥官?”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扳手一时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想敬礼,但手里拿着扳手。他想把扳手放下,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
“您回来了!”
白狐点了点头。
瓦莲京娜在一旁指了指奥尔加。
“指挥官女儿,奥尔加。奥尔加,这是安德烈,我们d6最资深的工程师,什么都会修。”
奥尔加挥了挥手,“你好,安德烈叔叔。”
安德烈笑了笑。那个笑容在他那张被机油染黑了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和您很像,指挥官。”
037耸了耸肩,“大家都这么说。这回是哪里坏了?”
安德烈把梯子从门外搬进来,“三号通风管道。应该是轴承磨损。不是什么大事。”
白狐点了点头,“继续忙吧。”
安德烈应了一声,搬着梯子架到了实验室深处,爬进了通风管道。
瓦莲京娜端着咖啡杯看着白狐看了很久,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速溶咖啡,看着这个八年没见的人。
访问铃又响了,这一次来的是奥列格。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指挥官。莫斯科方面知道您回来了,总统想要和您当面通话。”
白狐点了点头,几口把咖啡喝完向外走去,037推了推奥尔加。
“走走走,我们去主控室。那里可是d6的大脑!”
回到d6的白狐和在家的白狐不太一样。
在家的时候,她会在厨房里煎煎饼,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但在这里,她穿着那身黑色的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是一把永远不会生锈的刀,像是换了一个人。
037猜到了奥尔加在想什么。
“是不是觉得她不一样了?这里是她待了几十年的地方,每一条路每一盏灯她都记得。”
“在这里她不是‘妈妈’,只是‘指挥官’。”
奥尔加点了点头,“那她更喜欢哪个?”
037想了想。
“她不太喜欢‘指挥官’,但她需要是。她喜欢‘妈妈’,但她不太会当。所以.....两个都是她。”
奥尔加看着白狐的背影,她想起早上在厨房里那个穿着灰色羊绒衫的背影。
两个背影重叠在一起,有时候重合,有时候分开。
主控室的灯光和八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些屏幕还在,那些数据还在,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变换的图表还在,一切都没有变。
奥尔加看着那些屏幕,那些数据,那些她看不懂的图表和数字。
数据像河流一样从屏幕上流过,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闪烁,有的静止不动。
她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037站在她身边,看着站在主控室中央的白狐。
“这就是我和尼娜莎待了最久的地方。”
“每天就是处理报告、安排任务、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饭都忘了吃......”
“主要是尼娜莎忘了,我得盯着她。”
奥尔加走到白狐身边,“这些......都是什么?”
白狐一个个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所有维持运转的参数都在这里。”
“d6的运转参数。反应堆功率、各层气压、通风系统状态、人员动态。”
奥尔加还想问什么,一道通讯提示就发了过来。
白狐接起,总统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他穿着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背景是克里姆林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国旗和双头鹰徽。
“好久不见,指挥官。怎么不提前通知?”
白狐没解释,“私事。只是回来看看。即使不在d6,我仍在管理它。”
总统点了点头,“八年不回来了,回来了就‘只是看看’?”
他看向了旁边陌生的身影,“你女儿也来了?”
奥尔加鞠了一躬,有些紧张。
“您好,总统先生。我是奥尔加·瓦西里耶夫娜·潘菲洛娃,今年十六岁。”
总统笑了笑,“她身上的气质和你一样,指挥官。很懂事。”
“”有时间的话可以带她来莫斯科玩玩看看。”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指挥官,还打算走吗?”
白狐点了点头。
“只是回来看看。远程管理系统一切正常。如果内部出了什么事,是的,我会赶回来。”
总统看着她,看了很久,“只是看看也好。常回来看看......你打算让她知道多少?”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她想知道多少,我就让她知道多少。”
总统看了她很久,“d6不是普通的地方。这里的秘密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我知道。”白狐说,“但她不是‘谁’。她是我的女儿。”
总统叹了口气,“指挥官,我明说吧。你离开的这八年,d6运转得很正常,和过去一样。”
“”但有些事情不是奥列格能处理的。也不是我。”
白狐皱了皱眉,“什么事?”
总统低下头翻了翻文件,叹了口气。
“有人想重启萨诺里斯项目。那个生物病毒。科学院的一些人。”
白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它不是一个项目,是一个灾难。谁想重启它,就让他来亲自见我。”
总统点了点头,“我会转达,这事我们我们之后再详谈。就不打扰三位了。”
他看向奥尔加,“期待下一次和这孩子见面是在莫斯科。”
通讯结束,屏幕暗了下来,恢复了待机状态的黑色。
奥尔加看着白狐的背影。她不知道萨诺里斯是什么,不知道总统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但她第一次看到白狐的手在发抖。
037在主控室转了一圈。在指挥椅旁的那张椅子坐下,身体陷进椅子里。
“还是这把椅子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白狐,“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
白狐也在指挥椅上坐下。她面前的屏幕亮了起来,调出了各层的监控画面。
那些画面一格一格地排列着,每一格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清洗。亲自。”
奥尔加来到白狐身后,“清洗是......”
037摇了摇头,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想让奥尔加继续问。
但白狐开口了,声音平平。
“枪。子弹。血。”
监控画面上,每一层都有人在忙碌。
奥尔加换了个话题,“这里有多少人?”
白狐看了一会儿监控。
“常驻人员两千八百人左右,加上科研人员、后勤人员......大约三千。”
奥尔加看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妈妈,我想留在这里。以后。”
白狐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来,奥莉娅。”她的声音很轻,“但不要留在这里。你要去的地方比这里大得多。”
晚餐是食堂的红菜汤。
味道和白狐做的不一样,更酸一些,更浓一些。
汤面上飘着一点酸奶油,旁边放着一小碟切碎的黑麦面包。
奥尔加坐在037旁边安静地喝着汤。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
酸,但不是很酸。浓,但不是很浓。味道和白狐做的不一样,但她觉得也很好喝。
对面的奥列格一直在看她,“你多大?”
“十六。”奥尔加说。
“在学校成绩怎么样?”
“还行。”
“这个‘还行’是她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037在旁边补充,勺子还在汤里搅着,头都没抬。
奥列格点了点头,“很优秀。”
奥尔加看着门口,“还没来吗?”
037叹了口气,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她又不好好吃饭。”
奥尔加端起碗,“我给她送去。”
她端着碗走出食堂,穿过走廊,按着只走过一次的记忆来到主控室门口。
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白狐坐在指挥椅上,面前是那些跳动的数据。
她在工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数据在变化。她的背影很直,像是永远不会累。
奥尔加把碗放在主控台上。
“喝完。”
白狐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奥尔加。
“你学会命令我了。”
奥尔加没说话,只是看着白狐。
白狐叹了口气。
“我会喝的。”
她伸出手,把奥尔加拉了过来,轻轻抱了一会儿。
“这里是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是。”
“但你不是。你是你自己。不管以后你去哪里,做什么,你都是你自己。”
“不要留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大得多,广阔得多,这里的世界只有八层,就八层。”
她松开手,拍了拍奥尔加的肩。
“走吧,该回去了。”
白狐喝完了汤,把碗放回了食堂的回收处。她招呼上037,三人一同向L0层走去。
白狐把车钥匙给了037,“开两辆车回去。”
她自己从载具库里开了一辆无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崭新的,刚从库里提出来。
奥尔加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爬上了越野车的副驾。
当晚,几个人就回到了两公里外的别墅。
车库里,一辆车破旧,一辆车崭新。
白狐已经换回了常服。那套制服再次被放进了衣柜深处。
灰色羊绒衫,黑色长裤,袖口卷到手肘。和今天早上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
037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狐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电视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和主控室里敲键盘时一样。
奥尔加在厨房里不知道捣鼓着什么。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白狐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奥莉娅明天是不是要考试?”
“下周五。”037纠正她,“你是不是太累了?”
白狐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奥尔加从厨房出来,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茉莉花的香气弥漫着,淡淡的。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