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醒来的时候,主控室的灯光已经自动调到了日间模式。
意识回归的第一瞬间感受到的是那张狭窄金属床铺特有的坚硬触感,以及身旁早已冷却的空位。
肩胛骨还残留着长时间背负装备的酸胀,指尖麻木,那是高强度扣动扳机和紧握握把的后遗症。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深沉的睡眠让大脑有些迟缓,动作也比平时慢半拍,主控台的方向传来键盘敲击声。
白狐的目光移向指挥台方向,狸猫正坐在那张宽大的指挥椅里背对着窄床,面前的数个屏幕亮着。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偶尔在控制面板上敲击几下,显然在处理什么事务。
白狐起身的动作带起窄床金属架的吱呀声,她揉了揉眉心,大脑从沉睡中缓缓苏醒,记忆与逻辑重新接驳。
狸猫依旧在敲着键盘,显然是要先处理完手中的工作,“醒了?睡得怎么样?我们睡了大概十五个小时。”
她终于是处理完工作回过头来,眼神在触及白狐的瞬间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那带着些许慵懒的平静。
白狐坐在床边,伸手下意识地想把睡得翘起的头发压平,却只是徒劳地将它们拨弄得更加凌乱。
她起身把枕头摆正,“十五个小时......你什么时候起的?”
“比你早大概半个小时。”狸猫从指挥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醒来就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报告。”
白狐点了点头,她晃了晃脑袋努力驱散最后一丝睡意,迈开步子朝着主控室角落浴室门走去。
她的步伐还有些飘,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打开冷水,用手接了一捧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露塔的情况怎么样?”她直起身从镜子里看着身后跟进来正靠在门框边的狸猫,“有新的评估报告吗?”
“情况稳定。”狸猫走进来站到她身侧,“安德烈和技术团队把她的主要系统都接到了d6的备用供电网络。”
“生物组织的紧急修复完成了一部分,破裂的肺叶和血管都进行了临时补强,生物系统的崩溃已经遏制。”
“娜塔莉亚今天早上又做了一次扫描,大部分关键指标没有再恶化,意识清醒,还能跟医疗官抬杠。”
白狐点了点头,低头沾湿手指试图把顽强翘起的头发压下去,那撮头发每次一松开又弹回了原状,“计划呢?”
“库涅兹佐夫将军那边一切正常。”狸猫看着白狐第三次试图压下头发,她直接把白狐的手拨开,“别弄了,越弄越翘。”
她用自己的手指沾了些水按住那撮头发,将它向下捋顺,“昨晚莉娜转接了他的例行报告。”
“经过前期多次试探性进入和结构加固,工程组现在已经修复到负九层了,进展顺利没有遇到重大阻碍。”
她手掌在白狐发顶轻轻压了一下,确认那撮头发终于服帖了,“按这个进度,d7主体结构修复能在明年完成。”
白狐从镜子里看着狸猫的脸,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还有现代化升级,可能要再花一两年,不过那就是后面的事了,露塔还有时间......”
“似乎......”白狐将毛巾挂回原位,从架子上取下新的作战服,也递给狸猫一套“也并非没有第三条出路。”
狸猫愣了一会,也在一旁整理自己的装束,两人在狭小的浴室里错身而过。
“我刚刚想起来。”白狐把拉链拉到胸口调整了一下衣领,“在第一次针对LFG的大规模行动里,我们抓回来一个研究员。”
“沃尔科夫博士。LFG的高级研究员,在俄分部的高级改造体项目负责人,也是003改造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沃尔科夫?”狸猫重复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搜索着对应的面孔和档案,“他好像还在d6的审讯室里。”
“对,一直关在那里。”白狐拿下一根黑色的束发带,三两下将还有些凌乱的头发束好,“很久了。”
狸猫沉默了两秒,“抓回来该吐的东西都吐干净了,之后就一直...我以为他早就被转送到卢比扬卡去了?”
“没有。”白狐摇头,“当年临时羁押在这里,后续转移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大规模行动,优先级变动,他被遗漏了。”
她顿了顿,“也可能是我忘了。”
狸猫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已经快一年多了。”
“大概。”
“关在审讯室里。有维生系统?”
“应该有。”
“没转移。没提审。没人管。”
“好像是这样。”
狸猫深吸一口气,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出口,“那他现在可能......精神状态不会太稳定。”
“去看看就知道了。”白狐已经整理好着装,带着狸猫走出了浴室,“大概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两人穿过主控室外安静的走廊来到升降平台前,“你觉得他能帮上忙?”狸猫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他是露塔的主要设计者之一。”白狐看着身前的层门打开,“他对LFG技术体系底层逻辑的理解远在我们任何人之上。”
“我们不需要他提供新的情报,只需要他理解露塔机体和VK核心的构造逻辑。如果on-1不可用,我们需要一条退路。”
“当时...是打了一个LG的基地,把他抓回来了,原计划是审问完成后送往卢比扬卡,但后来......”
“...好像是找到了LFG另一个基地,就把他交给卫兵了,我回来之后也没继续审,已经榨不出来情报了。”
“审问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就被遗忘了,在隔离审讯室里独自待一年多,足以改变很多人的想法。”
平台内只有机械运行的嗡鸣,狸猫双臂环抱,目光盯着显示层数的屏幕似乎在思考什么。
层门再次打开,两人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这里的空气比其他层更冷一些,循环频率更低。
审讯室在走廊中段,白狐沿着熟悉的路线快速前行。经过多道安全门,最后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外。
门旁的监控指示灯闪烁了两下,识别了她的身份权限,门锁发出解锁的咔哒声。
室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角落一盏防爆灯,一张金属审讯椅固定在房间中央,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沃尔科夫博士靠着椅背,下巴几乎抵在胸口,他身上还穿着当年被捕时那件研究员白大褂,如今已满是污渍和褶皱。
维生系统的管线从他的后颈和手腕接入,透明软管里流动着营养液和药物,维持着这具躯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他的头发很长了,灰白夹杂披散在肩上乱成一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肤色苍白如纸,几乎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
白狐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她拉过审讯桌另一侧那把椅子坐下,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但那个瘦削的身影依然没有反应,依然垂着头,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白狐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囚犯,看着那张被长时间监禁、营养不良和绝望磨去了所有光彩的脸。
沃尔科夫博士曾经是什么样子?审讯记录中有他的档案照片。
四十出头,穿着LFG标志性的白色研究员制服,眼神里带着一种学阀特有的自信和些许傲慢。
现在,那个形象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她抬起手,准备用物理方式“唤醒”这位沉睡太久的博士,这一掌下去,足以让任何人从恍惚中惊醒。
然而,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触及的前半秒,沃尔科夫猛地抬起了头。
他浑浊的眼球剧烈转动,他看见了白狐,看见了那对狐耳的轮廓,看见了那张与在他无数次在噩梦中重逢的脸。
他似乎能看见那双耳朵上沾着他过往同僚的血迹,整个人剧烈地弹动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后缩,发出一声呜咽。
白狐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好久不见,沃尔科夫博士。”
她将椅子又拉近了一些,让语气听起来尽可能平和,“近来可好?我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会非常......无聊。”
沃尔科夫博士努力吞咽了一下,看着面前微笑着的白狐,还有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恶魔的笑,在沃尔科夫的记忆里,在卢比扬卡审讯室见到这个人时对方也是这样的表情。
还有后来......暴怒的时候自己被对方用手术刀钉在审讯桌上的双手......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没有任何他在LFG同僚眼中对资产的审视,没有对工具价值的计算,没有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冷漠傲慢。
那只是......看着。
像一个猎人看着早已落入陷阱、再也无力挣扎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