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康弘制药厂区那片炼狱般的火光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爆炸的巨响渐渐被后续赶到的消防车、警车和工程车辆的喧嚣所取代。警笛声、指挥的呼喊声、水柱冲击火焰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试图扑灭那源自地心深处的怒火。但核心塌陷区仍在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毒烟和粉尘,消防人员只能在外围建立隔离带,防止火势蔓延,对于深坑下的情况束手无策。
距离厂区一公里外的临时集结点,气氛凝重而忙碌。
两辆经过伪装的厢式车停在隐蔽的树林边缘。其中一辆医疗车内,灯光昏暗,只有仪器屏幕和符文阵列散发着微光。另一辆指挥车内,秦思源脸色苍白,手指依旧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处理着从各方汇总的零散数据和通讯请求。
“队长和大力回来了!”守在外围的队员低呼一声。
只见王大力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陈锋,踉跄着从树林边缘出现。两人身上衣物破碎,沾满泥泞、血迹和烟尘,裸露的皮肤上遍布擦伤和烧伤。陈锋意识模糊,口中不时溢出带着气泡的血沫。王大力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早已准备好的医疗人员立刻冲上去,小心地将两人分别安置在展开的折叠担架上,进行紧急处理。
“初步检查,队长肋骨可能骨折,内脏有震荡出血迹象,伴有吸入性灼伤和冲击波导致的脑震荡。”医疗组长语速飞快,“王大力左臂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和烧伤,失血不少。都需要立刻进行深度检查和治疗。”
“用应急医疗舱!稳定伤势优先!”秦思源从指挥车探头喊道,随即看向旁边技术员,“联系‘巢穴’,请求紧急医疗后送通道!”
临时集结点顿时忙碌起来。
医疗舱内。
林晏强行睁开眼睛的瞬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视线模糊,天旋地转,耳中充斥着尖锐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爆炸余响。胸口如同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超品雷符与雷符阵法的冲击,让他精神与肉体双重打击,尤其是眉心深处,那种灵魂被强行撕扯又粗暴塞回的钝痛,几乎让他再次晕厥。
“林晏!林晏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医疗人员焦急的脸在晃动的视野里叠出重影。
林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涌出喉咙。他努力聚焦视线,看清了周围的环境——熟悉的医疗舱,但修复液已经变得浑浊,舱壁符文的光芒也比平时黯淡。他回来了,在安全点。
那……队长他们呢?
爆炸……工厂……还有……那缕意识!
最后感知到的、来自尸魔黑暗核心的狂暴恶意和那缕意识极致痛苦的悲鸣,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在他的记忆里,让他刚刚苏醒的神魂一阵阵抽搐。
他想动,想说话,想问清楚情况,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连转动眼珠都异常艰难。
他必须尽快恢复!必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必须……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观察窗外,传来一阵急促但不失章法的脚步声和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林晏努力侧过一点点视线,透过模糊的观察窗,看到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陈锋和同样狼狈不堪、正接受紧急处理的王大力被快速推了过去。
队长!大力哥!
他们……还活着!
一股混杂着庆幸、焦急和更深重不安的情绪猛地攥紧了林晏的心脏。他们伤得这么重,工厂的爆炸到底有多可怕?尸魔呢?那缕意识呢?
他拼命地想要凝聚一丝灵觉,去感知外界,去“听”,去“看”。但稍微一动念,眉心就传来针扎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刚刚有点起色的神魂又开始动荡。
“别乱动!林晏!”医疗人员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厉声制止,“你的神魂现在脆弱得像一张浸湿的纸!再乱来,神仙也救不了你!”
林晏急促地喘息着,被迫停下尝试,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恨自己现在的虚弱,恨自己只能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指挥车内。
秦思源将陈锋和王大力送回的消息和初步伤情报告加密发送出去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屏幕上。
爆炸发生时,她布设在厂区外围的多个微型传感器和残留的侦察机器人,在彻底损毁前传回了最后一批混乱但关键的数据。
她正在对这些数据进行紧急分析和拼凑。
“能量释放峰值……远超常规烈性炸药,符合高能生物反应堆过载殉爆特征,同时混合了大规模生化物质剧烈反应产生的能量……”她喃喃自语,手指快速滑动,调出辐射和有毒物质扩散的初步模型,“爆炸核心温度超过三千度,冲击波破坏半径……核心区五百米内地表建筑全毁,两公里内均有明显震感和破坏……有毒烟尘和放射性尘埃扩散方向……东南风,主要影响厂区下风向约三公里范围,已通知地方部门紧急疏散和监测……”
她的目光落在另一组异常的数据波动曲线上。这是在爆炸发生前后,从不同方向捕捉到的、极其微弱但极其诡异的能量残留信号。
“这是……”秦思源眉头紧锁,将信号放大,与数据库中的样本进行比对。波形特征……与尸魔的能量特征有部分相似,但更加破碎、混乱、而且……似乎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滋长的“活性”?
信号来源分散,似乎有几处微弱的源头,其中一处……指向爆炸核心区边缘的某个地下废墟空洞?另一处……更微弱,更飘忽,似乎指向……他们现在这个集结点偏西南方向的某处?距离不远!
秦思源的心猛地一沉。
所有有改造怪物没有在爆炸中彻底湮灭?而且……可能有存活下来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们这个方向……移动?或者说,被某种东西吸引着,试图向这个方向靠拢?难道是之前受伤的尸魔?
她立刻调出集结点周边的地形图和实时监控画面(有限的几个隐藏摄像头)。夜色和烟尘干扰严重,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但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林晏在昏迷中与尸魔的链接,想起那缕意识正在加速消散的警告。如果尸魔残骸真的还有活性,并且被林晏或者这里其他伤员的“生机”所吸引……
“所有外围警戒人员,提高警惕!启动生物及异常能量被动监测!扫描范围扩大到五百米!”秦思源对着通讯器下令,声音冷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发现任何非我方的生命体征或异常能量读数,无需警告,立即报告并准备战斗!”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临时集结点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
医疗舱旁。
王大力拒绝了进入另一个医疗舱进行深度治疗的建议,只让医疗兵简单处理了骨折的左臂和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注射了强效镇痛剂和止血剂,便裹着毯子,靠坐在医疗车外侧的车轮边。他脸色灰败,但眼神依旧凶狠,像一头受伤但随时准备再次扑击的猛兽。
“感觉怎么样?”张岩拖着伤腿,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瓶功能饮料。
王大力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声音嘶哑:“死不了,队长呢?”
“初步稳定了,内脏出血止住了,但肋骨骨折需要进一步检查和手术,已经安排后送医了。”张岩低声道,“这次……真他妈险。”
王大力沉默了一下,看着远处依旧火光冲天的厂区方向:“工厂是炸了,那个疯狗贝勒爷估计也化成灰了,但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张岩点点头,狙击手的直觉让他对环境的变化异常敏感。他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思源,加强了警戒。等队长和林晏情况稳定点,我们最好尽快转移。”
提到林晏,王大力看向旁边的医疗车:“那小子……醒了?”
“刚才医疗组说,林晏在爆炸后不久强行苏醒了,状态很不稳定,但意识恢复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王大力眉头紧皱。他记得码头战斗后林晏昏迷不醒的虚弱样子。这次强行苏醒,恐怕付出的代价不小。
就在这时,医疗车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医疗兵探出头:“王大力同志,张岩同志,林晏同志想见你们,还有秦工。他说……有非常紧急的情况。”
王大力和张岩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医疗舱内,林晏已经被调整到半躺的姿势,背后垫着靠垫。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光芒。看到王大力和陈岩进来,他的视线立刻聚焦。
“队长……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清。
“暂时稳定了,送去手术治疗了。”王大力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点,“你小子怎么样?别硬撑。”
林晏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似乎牵动了某处伤痛,眉头皱了一下。“我没事……听着,时间不多了……”
他喘息了几下,努力组织语言,将刚才苏醒瞬间感知到的一切,用最简洁的话语说了出来:“尸魔……在动……在往这边……靠拢……它很饿……很疯狂……还有……那缕意识……她……更痛苦了……快撑不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气息。
王大力和张岩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秦思源此时也匆匆走了进来,听到林晏的话,立刻接口道:“我的监测数据也发现了异常能量信号,方向吻合。林晏,你能更精确地感知到它的位置或者状态吗?哪怕大致方向?”
林晏闭上眼睛,尝试再次凝聚感知,但立刻痛苦地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不行……链接……太乱了……我太弱……只能感觉到……它在靠近……带着很强的……恶意……还有……她的痛苦……”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秦思源,眼神里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必须……阻止它……不能让它再‘吃’东西……尤其是……靠近这里……还有……救她……趁着现在……锁链……可能有松动……”
“怎么救?”王大力沉声问,“你现在这样,怎么对付那鬼东西?”
林晏的目光掠过他们,似乎看向了医疗舱外无形的虚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靠我自己……不行……需要……帮忙……”
林晏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缕意识彻底消散,如果尸魔残骸吞噬了足够的“生机”恢复过来,甚至如果它找到了昏迷中的队长或者其他伤员……
后果不堪设想。
“秦姐……”林晏看向秦思源,“有没有办法……短时间内……刺激我的灵觉……哪怕只有几秒钟……让我能……更清楚地锁定它……”
秦思源断然摇头:“不行!那等于透支你最后的神魂根基,太危险了!”
“没时间……顾虑了……”林晏惨然一笑,“不抓住机会……等她彻底消失……或者等那东西……找上门……我们都危险……”
医疗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林晏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王大力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陈岩眼神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刀。
秦思源看着林晏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知道劝不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一个办法……理论上。”她语速很快,“心灵堡垒3型的核心程序,除了防御和精神稳定,还有一个实验性的‘意识增幅’模块,从未在实战中用过,风险极高,可能引发不可逆的精神损伤甚至脑死亡。而且,需要外部一个足够强大的、稳定的‘意识锚点’作为引导和缓冲,否则你的意识可能直接被过载的信息冲散。”
意识锚点?在场几人,谁能在精神层面担任这个角色?
林晏的目光,缓缓移向医疗舱外,似乎穿过了车壁,望向了某个特定的、只有他能感应到的方向。
“锚点……有……”他低声道,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他……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黄二大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