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在身后缓缓消散，云杳杳踏上沙地时，西域的夜风裹着细沙扑面而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与荒凉。她站在沙丘顶端，神识无声铺展，方圆五千丈内每一粒沙的滚动、每一只夜行沙蝎的爬行、每一缕地脉灵气的微弱波动，都在她识海中纤毫毕现。
林青璇的营地在正北方向五里外，一片被风蚀成蘑菇形状的砂岩群下方。云杳杳没有御空飞过去——西域上空有混沌神殿布设的监测网，虽然她的无相归真诀可以完全屏蔽探测，但没必要冒任何被察觉的风险。她沿着沙丘脊线步行，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沙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随即被夜风抹平。
三里后，她停下脚步。
前方沙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不超过半个时辰。脚印的形状偏小，步幅不宽，是一个女修的脚印。但脚印的深度不对——沙地表面干燥松软，踩下去应该陷到脚踝，可这串脚印只陷入半寸不到，像是踩在硬土上而不是沙地上。要么这个人轻得不像话，要么她的步法极好，每一步落下时都用灵力卸掉了身体的重量。
云杳杳蹲下来，用手指在脚印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沙粒顺着指腹滑落，露出下面一层微微发黑的沙土。她拈起一撮发黑的沙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气味，但有灵力残留。残留在沙土里的灵力属性阴寒黏腻，带着一股子腐朽的甜味，像是某种灵植腐烂在沼泽里的味道。
南疆的毒。
云杳杳站起身，沿着脚印的方向朝西北看了一眼。脚印延伸的方向和林青璇的营地位置重叠。她的神识立刻扫过去，在营地周围发现了三个潜伏的身影。三个人，修为都在大罗境初期，穿着沙色斗篷，伏在营地外围的沙丘后面，距离林青璇布设的隔离阵不到二十丈。他们没有动手，只是潜伏在那里，像三条等待猎物出洞的蛇。
林青璇的隔离阵还在运转，那层淡青色的光罩将整个营地笼罩其中，光罩表面流转着细微的符文纹路。赵烈在阵内打坐调息，林青璇坐在阵眼旁边的一块砂岩上，手里握着一枚传讯灵符，正在往里面注入灵力。
她在等云杳杳的消息。
那三个潜伏者显然也发现了隔离阵，不敢贸然出手。他们只是在等。等林青璇出阵，或者等隔离阵的灵能耗尽。但他们的潜伏位置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们背对着沙丘的背风面，注意力全放在营地那边，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云杳杳无声无息地绕到三人身后三百步处，在一块风蚀岩柱的阴影里站定。她将神识收拢成极细的三束，分别刺入三人的识海。三人几乎同时身体一僵，然后缓缓软倒在沙地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识海被封，意识还在，只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云杳杳走到最近的一人面前，蹲下来掀开他的斗篷。斗篷下面是一张普通的男人面孔，皮肤粗糙，颧骨高耸，嘴唇发紫——那是长期服用某种毒丹的痕迹。他的脖子上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纹身，图案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首尾相衔，形成一个扭曲的圆环。万毒窟的标记。
云杳杳掀开他的衣襟，在他腰间找到一个兽皮缝制的蛊囊。蛊囊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入手温热——里面有活物。她解开蛊囊的系绳，往里瞥了一眼。五只黄豆大小的黑色蛊虫挤在囊底，虫背上长着细密的鳞片，口器极细极长，像一根微型的针管。寄生蛊。一旦被咬中，蛊虫会钻进皮肤，沿血管游到丹田，然后寄居在灵根表面缓慢啃噬。初期没有任何症状，等到修士察觉灵力上限开始下降时，灵根已经被啃掉了大半。
和黑袍人交代的新型蛊虫一模一样。
云杳杳把蛊囊系好收进自己的储物袋，然后对三人逐一搜魂。搜魂的结果让她微微皱起眉头。这三个人是南疆万毒窟的外围斥候，三天前接到指令——在沙柳镇外围蹲守，拦截所有从沙柳镇方向过来的修士，格杀勿论。指令的来源不是焚风谷，而是南疆万毒窟本部。这意味着在焚风谷被摧毁之后，万毒窟已经接管了沙柳镇方向的监控任务。混沌神殿的据点之间不是各自为战——它们有统一的情报调度。
更重要的是，指令中专门提到了一句话：注意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修，如果发现，不要正面冲突，立刻上报。上报的方式是捏碎随身携带的一枚黑色玉简——那枚玉简是三人的领队带的，此刻正握在领头那人的右手里，五指僵硬地攥着。云杳杳掰开他的手指，取出玉简。玉简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和她在东域城见过的混沌神殿传讯符文同源。她用神识扫了一遍符文的纹路，确认没有自毁禁制，然后把玉简也收了起来。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营地那边。林青璇还在砂岩上坐着，传讯灵符的青光在她指尖一闪一闪。云杳杳没有立刻进营地，而是绕着营地走了一圈，确认方圆三里内没有其他潜伏者。确认干净之后，她才走到隔离阵边缘，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光罩。
光罩上泛起一圈涟漪。阵内的赵烈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林青璇抬起头，看到光罩外面那个穿蓝衣服的身影，手里的传讯灵符“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跳下砂岩，三两步跑到阵边，手掌按在阵眼上解除了隔离阵。光罩化作漫天细碎的光尘消散在夜风里，林青璇站在光尘中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沾着沙土，嘴唇因为干燥裂了一道小口子。她看着云杳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来了？”
“来了。”云杳杳跨进营地，把手里缴获的黑色玉简和蛊囊递给她，“你被盯上了。营地外围三个万毒窟的斥候，蹲了至少半个时辰。已经解决了。”
林青璇接过玉简翻看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万毒窟？南疆的人怎么会跑到西域来？”
“焚风谷被毁之后，混沌神殿的情报调度权转交给了万毒窟。你在沙柳镇侦察的时候大概触发了什么禁制，被他们盯上了。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拦截从沙柳镇方向过来的所有修士，专门提到了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修。”云杳杳说着，走到赵烈面前，看了一眼他手边的探测阵盘。阵盘上的空间震荡指示还在跳动，强度比三个时辰前增加了不少。那个空洞越来越活跃了。
赵烈站起身朝云杳杳行了个礼，然后指着探测阵盘说：“云长老，空洞的深度又变了。三个时辰前还是三十丈，现在已经缩到二十五丈了。它在往上移动。”
云杳杳蹲下来仔细看着阵盘上的数据。器峰的探测阵盘做得很精细，将空洞的位置、深度、能量波动强度全部数字化标注在灵力投影上。空洞的核心位置在西北方向，距离沙柳镇镇口大约十里。空洞的形状不是规则的圆形，而是呈长条状，往西北延伸，越往深处空间越大。最深处——探测阵盘只能探测到三百丈，但三百丈以下还有明显的能量波动。那个深度已经超出了阵盘的探测极限。
“往上移动不是好事。”云杳杳说，“空洞越靠近地表，说明传送网络的主阵台能量越充足。三天后撒网的时候，如果主阵台的能量达到峰值，激活范围可能会超出二十三个采集点。”
“你的意思是——会扩大到更多城镇？”赵烈脸色变了。
“不好说。但混沌神殿在西域经营了三百年，不可能只有二十三个采集点。那只是器峰根据被审讯黑袍人的口供整理出来的已知采集点。还有多少未知的，黑袍人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云杳杳站直身体，“三天后的撒网，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在主阵台被摧毁之前，传送阵网络随时可能扩大撒网范围。”
林青璇把那枚黑色玉简举到灵光灯前仔细端详，忽然“咦”了一声。“杳杳，你过来看这个。这枚玉简上的符文，和我们在东域城灰袍人身上缴获的传讯玉简不太一样。”
云杳杳走过去，林青璇把玉简翻过来让她看背面。玉简背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环形符文，纹路比正面更密集，排列方式也不同。正面的符文是传讯用的单向发送阵，背面的符文则是一个微型接收阵——这枚玉简不仅能发送消息，还能接收指令。
“那个领头的斥候还没捏碎玉简，所以万毒窟那边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林青璇说，“如果能破解背面这个接收阵的符文，我们就可以冒充斥候接收万毒窟的后续指令。”
云杳杳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背面的接收阵纹路。符文结构不算复杂，是混沌神殿通用的加密编码方式，但加密手法比东域城灰袍人用的更高明——不是简单的符文排列，而是加入了动态变换序列，每接收一次新指令就会自动更换解码逻辑。这种加密方式在混沌神殿内部应该也属于高级货，不是普通斥候能拿到的。这枚玉简在领头斥候身上，说明那三个人不是普通的外围斥候。他们的任务可能比“拦截格杀”更重要。
她用神识模拟了几种解码逻辑，最终在第七次尝试时破解了动态序列的规律。接收阵的符文在她的神识牵引下重新排列，形成了一段完整的指令。最近一次接收的指令是三个时辰前发出的，指令内容只有一句话——
“星宿卫已就位。子时三刻激活沙柳镇天枢位阵基，进行最后一次通路测试。测试结束后，所有斥候撤回万毒窟北哨站。”
星宿卫。
云杳杳眉头微微一动。这个名字她听过——不是在这一世，而是在九千神界天道跟她闲聊时提过一次。星宿卫是混沌神殿里一支特殊力量，由二十八名帝阶以上强者组成，对应二十八星宿，是混沌神殿用来保护核心据点的直属卫队。每个星宿卫都拥有独立行动权，不隶属任何分殿，直接向主殿议会负责。星宿卫出现在仙界，意味着混沌神殿对仙界据点的重视程度已经上升到了最高级别。
而“星宿卫已就位”这句话，是在母核被摧毁之后不到两天的时间内发出的。焚风谷母核刚被转化成透明水晶，混沌神殿就立刻调派了星宿卫来西域。他们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而且星宿卫的“就位”地点一定离沙柳镇不远——他们要在子时三刻激活天枢位阵基做通路测试，不可能从千里之外赶过来。
云杳杳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宿的位置在头顶偏西北的方向，二十八星宿中此刻最亮的是奎宿、娄宿、胃宿三颗。如果星宿卫的命名规则对应的是实际的星宿分布，那么“就位”的星宿卫很可能就在对应的方位——西北方向。焚风谷废墟的方向。
“子时三刻。”云杳杳把玉简还给林青璇，“还剩不到一个时辰。万毒窟的指令说星宿卫会在子时三刻激活天枢位阵基，做最后一次通路测试。通路测试需要有人在传送阵的另一端接收——也就是说，天枢位阵基激活时，焚风谷主阵台那边会有人同时配合。这是我们反向突破的最佳时机。”
林青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沉下来。“等一下。星宿卫——你说的不会是那个星宿卫吧？二十八星宿，帝阶以上？”
“是。”
“来几个？”
“指令上说‘星宿卫已就位’，没有具体数字。但星宿卫通常不会单独行动——最少三个，最多七个，编成一个小星阵。按照奎娄胃三宿的排列，大概率是三个。三个帝阶。”云杳杳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晚上的风有点大。
林青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云杳杳在东域城拖着一个帝阶从街上走过去的事，但那是单打独斗，而且那个帝阶是被混沌本源反向腐蚀了修为。三个帝阶组成星阵，和单打独斗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星宿卫之所以叫星宿卫，就是因为他们修炼的是二十八星宿合击阵法，三人一组时战斗力可以翻倍，七人一组时据说可以硬抗神阶一击。
“三个帝阶。”赵烈在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又按在了剑柄上。
“别紧张，他们只是做通路测试，不会全部守在阵基旁边。通路测试需要的是技术型的星宿卫，战斗型的很可能还在外围警戒。传送阵激活的三十息内，我们只需要对付守在阵基旁边的那个——最多两个。剩下的可以在传送隧道里逐个解决。”云杳杳走到赵烈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探测阵盘，“赵烈，你继续监测空洞深度的变化。如果空洞深度突然跳到十丈以内，说明主阵台开始全力运转，通路测试可能提前。另外，帮我把沙柳镇古井周围的地形地貌用灵力投影画出来。井口附近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全部标注。”
赵烈应了一声，立刻盘腿坐下，将探测阵盘切换到地形扫描模式。灵力投影上开始浮现沙柳镇的三维地图，每一栋房屋、每一条巷道、每一口水井都在地图上清晰可见。古井在镇口沙柳树往北二十步，井口用青石砌成，周围是一片空旷的场院，只有几棵歪脖子沙枣树和一堆废弃的石碾。伏击点不多，但够用。
云杳杳又转向林青璇：“你在营地布了隔离阵之后，有没有感觉到阵基那边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