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再续,书接上回。
上回说到,郭大小姐,武修文,慕容海月,韩盛,连同义军中的三名高手联手合攻下,终于赶走了百损道人。这一场最初看似不可能出的胜利,也激励了很多潜藏起来的义军和宋军,众人都纷纷走了出来。围着郭大小姐,武修文,慕容海月,和韩盛等人。
慕容海月自然借这个机会,让众人跟他突围。
只不过虽然现在听他说话的人多了,大家的眼睛里似乎有了光,嘴角上有了笑意,但好像响应他的人不多。只是一味地听着他演说……
开始的时候慕容海月还十分兴奋,后来逐渐发现不对,这些好像只是来听自己演讲,但是丝毫没有随自己突围的意思。
韩盛当然也看出了这个情况,望向郭大小姐和武修文,见到两人低头,双目隐隐流泪。韩盛不解,郭大小姐父母,丈夫战死,依然还能继续作战,为何此时反而会双目流泪?
慕容海月最后讲到有点词穷了,心下又是迷惘,又是焦急。
那些听讲得宋军和义军,见慕容海月言词已尽,才纷纷呼应,举手叫道,“突围!为郭大小姐突围!”,声浪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慕容海月和韩盛对望一眼,心中暗道,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要告诉敌人我们的军事行动吗?但望向这些振臂高呼的宋军和义军,全都热泪盈眶,慷慨激昂,丝毫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两人更不懂,不停对望,都在彼此面上看出了震惊和不解。
忽然见到其中一个身披宋军铠甲的将军,转身向着突围反方向的城墙走去,只见他已经断了一条腿,但背上还背着长弓和箭壶,拿一杆长枪撑地作为拐杖。
慕容海月见状,连忙叫道,“这位将军,你走反了!”他知道这位将军虽然断了一只脚,但骑上马,只要不是急驰,仍然能走的。
谁知那名将军用嘶哑的声音,大喝道:“现在我官最大,剩下的宋军听令,能走的都去保护郭大小姐突围,其他人带上弓箭随我上城头!”这话说出来,让人听着,竟然还好像带有一两分满足的笑意。
慕容海月和韩盛闻言大惊,他们虽然知道突围的时候,总是要留下一支部队垫后,为主力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不过垫后的部队多数都是有去无回。
慕容海月总抱有一丝希望,就是元兵的主力还是在另一边被疑兵牵制回不过头来。不过看这个宋军军官,身披残破的铁札甲,应该军品不低。想来他当然也知道垫后的这个道理。
只见铁札甲上,不少铁片已经脱落,剩下的也有不少变形,染满暗红和黑色的血迹……只见他,用铁枪代替断脚支撑着地边,一步一跳,向着西边残缺的城墙走去。
望向城墙,只见上面看见除了残旗,破械外,还有城外远处的一柱,歪歪斜斜的孤烟,直上云天,融入在一轮昏昏沉沉的午日中……
慕容海月知道那缕孤烟正是,自己部署最后一队疑兵,用作吸引敌军的地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转头望向郭大小姐……
只见郭大小姐已经掩面而哭,武修文一边安慰着郭大小姐,他自己也满面眼泪。
韩盛这时才知道刚才宋军义军中大喝,“为郭大小姐突围。”是在向,郭大小姐和同袍道别……
……
既然有一个人带头,原本藏起来的宋军和义军,都纷纷跟上,这些宋军和义军,身上大多有伤。断臂的持单刀,断脚的背弓箭,还有人捡了碎石,解下衣服把碎石包住然后背在身上……能走路的走路,能一步一跳的一步一跳,甚至连双脚截断的,都爬向城墙下……
剩余的,没有跟着上城墙的宋军,都是领命要和郭大小姐一起突围的士兵,大家对望一眼,只见剩下不到三五十人。
……
原本跟随慕容海月一起杀进来的十几人,也纷纷走了过来,有的围到了慕容海月和韩盛身边,有的围到了郭大小姐,和武修文身边,大家看着一众决意和樊城共存亡的宋军和义军纷纷向西城缓慢地移动而去。
忽然听到“啪”的一声,众人望去,只见有个支住拐杖,背着包袱的老人对着身边一个年轻人喝骂!刚才“啪”的一声应该是那个老人打了那个年轻人的一记耳光。
只听见那个老人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我要去守城,因为我这副老骨头本来就没有多少年了。你年纪轻轻现在就要送死,如果人人像你这样的意气轻生,将来谁来光复河山,驱除鞑虏?”
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一只手拉着老人的裤脚,不让老人过去,痛哭道:“二师伯,大师伯战死,师父战死,三师伯失踪。我的师兄师弟十几人全部战死失踪。你不要再去了,门派要你主持……”
众人见那年轻人裸露上身,全是虬结的肌肉,手臂上,后背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刀疤,想来这个年轻人也是在混军中,身经百战,他武功了得,每次都是在最后避开致命一击。这才能和他二师伯坚持到这里。
……
那个老人,一脚踢开那个年轻人,骂道:“没出息,我没你这个哭哭啼啼的师侄!”
那个年轻人,被踢开后,又想上前拉住那个老人。却听见那个老人,喝道,“彭祖荫!下跪听令。”
青年人彭祖荫,立即跪倒,不住抽泣流泪……
老人长叹一声,说道,“彭祖荫听令,今我彭古树,五虎断门刀第二十二代掌门,将掌门之位传于第二十三代弟子彭祖荫……”说到这里停了停,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的表情,继续说。“由于本门信物镇派宝刀,在之前力战中已经崩断……”
说着彭古树解下并打开包袱,里面是两截断刀。老人把包袱往彭祖荫,身前一推。
彭祖荫,含泪摇头不接。彭古树不理他,一推之后,收手后退。继续说道,“由于宝刀已断,第二十三代掌门彭祖荫必须重铸宝刀,再兴我门派。知道不?”
彭古树说完狠狠的盯着彭祖荫,眼睛中如同喷出火光。
彭祖荫当然摇头,彭古树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去,彭祖荫继续摇头,彭古树还是一个耳光扇去……
……
慕容海月一众人想正去劝,劝彭古树,彭老英雄,保存有用之躯,却不知在何处,忽然有人唱起歌来,声音沙哑,苍凉悲切……
众人留心听去,却是岳飞的《满江红》。
有一人唱起,自然就有第二个人跟唱,这些武林人士,文化水平不同,长大的地方也各有不同,虽然唱的是同一首词,但却是唱得五花八门,各有快慢抑扬,但唱着,唱着,竟然唱到了一起,声音延绵而出,虽然沉重唱歌的也就几千人,但竟然唱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
彭古树再也没有理会彭祖荫是否同意,放下彭祖荫,转身走向城墙。
彭祖荫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长跪在断刀前,望着彭古树远去的身影,两行热泪吝啬的流着,当然了……在城中苦战的这段时间里,断水断粮,他要流泪也流不出几滴。
……
众人放眼望去,类似彭古树和彭祖荫这样苦别武林人士,也有不少。更有些,笑着辞别。一转身后就是掩面抽泣。
……
留下的宋军和义军纷纷上到城墙上去,突围的宋军,义军,再加上刚才跟慕容海月杀进来的十几人,合计起来依旧一百人多一点。大家目送那位最早登城的断脚将军上了城楼。
只见那位将军登城后,转身对他们一摆手,众人明白,人家的意思是叫自己赶快离去。
郭大小姐走出众人,走到队伍最前头,对城楼上的那位将军跪下,一拜到地。
身后武修文带着一百多人,都立即跪下,也都一拜到地,又用力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起身,一百来人,相互向周边的人问了一下,大家坚持了一下武器,然后朝城东的缺口撤去。
想来那些留下的同胞,经过连日苦战,终于等来了希望,但在等到希望后,又主动把希望让给了后来人慷慨赴死,一百来人,人人含泪。只不过是慕容海月和韩盛那十几人眼泪还能滴下,城中宋军和义军的眼泪早已流干……
……
一百来人,二十来匹马,全部都换着骑,来保存体力。
一出城,一队元兵拉着马过来,众人当即戒备起来。
走近一看,原来是之前帮助慕容海月袭营的那支部队,还有另外一些支援的部队,凑在一起,立即又多了几十人,马匹也多了,一共有六七十匹马。
慕容海月带着自己的随从和韩盛下了马,把自己的马让给其他人,也勉强够两人合骑一匹。一众行人,离开了樊城,向襄阳城靠拢去。
……
没走多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炮响,知道是元兵已经识别出慕容海月的疑兵。那么元兵的将领也必然猜出慕容海月的真实意图,现在开始攻城了。
一百几十人,没有人回头望向后面,那不是因为隔着一整座樊城,望不见西城墙那边。而是大家都知道自己内心有一种冲回去,和同袍们血战敌人的冲动,大家都怕自己的这一转身,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虽然看不见西城墙上惨烈,但却没有人不去想西城墙上的惨烈,越是看不见,越是去想,越是去想,越是悲愤,但在悲愤,也流不出泪去。
……
众人还在悲愤中,忽然听见武修文说,“我们向东北方走。”
大家这才从悲愤中惊醒,望向武修文。
武修文一指身后,众人这才发现有一支元兵正在远处缓缓跟着自己这队。
郭大小姐,望着这队元兵,稍加思索,才道,“敌人好狡猾啊!”
慕容海月不解问道,“请郭大小姐明示。”
郭大小姐说,“敌人不是识破了,慕容公子的疑兵,才攻城。而是他们一早就等着樊城中的人离开樊城,去襄阳城求救。他们想等襄阳城,开城门的时候,接纳伤兵的时候。一举攻进襄阳城。”
慕容海月和韩盛倒吸一口凉气,两人之前还觉得慕容海月这条调虎离山的计策十分有效,现在才知道对于久经沙场的疆场战将来说,江湖人所谓的奇思妙想根本不值一提。
队伍中,马上有人提议,“不如我们去把这支敌人消灭掉?”
郭大小姐摇头道,“敌人的这支部队,且不说人家本来就是我们的几十倍。既然准备了要身陷城中与守军肉搏,可想而知他们都是敌人精锐中的精锐。而且在他们陷阵后,难道敌人没有其他部队接应吗?我们现在冲过去,无疑以卵击石。”
队伍中仍有人不解,道,“我们朝东北方走,岂不是过不了汉水?”
武修文道,“既然元兵已经考虑到我们要去襄阳,想来我们现在也难过汉水!我们要和元军开战,未必要在襄阳。”
众人立即明白武修文的意思,武修文是要先找一个可以让队伍休整的地方。等大家恢复后,再找机会。
武修文继续说,“我们先朝东北走一段,如果敌人跟来,敌人的这支部队必然会被我们带离战场。我们这里才多少人,他们多少人。敌人几千精锐被带离战场,他们的主帅一定受不了。所以一定会调他们回去,我们再转向南,进入云梦泽北部,再伺机过江。”
韩盛这才明白武修文的意图,如果敌人不跟来,队伍就休整,如果敌人跟来,就带他们“游游花园”,反正现在自己一方完全没有一战之力。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完全不需要急在一时。
向南望去,任那昏日,乱云,滔滔江水依旧奔流不息,响起城中最后的《满江红》,此时却非傍晚,江心没有残阳如血。
韩盛反而想起了苏轼的《念奴娇 赤壁怀古》,想到,郭大侠战死,现在最后一丁人马面对滔滔江水,身后还有精锐追兵。不由得苦笑起来,当世纵使再有公瑾扶大厦于将倾,也再无东吴决战曹魏之志。
那么这队好不容易从樊城冲出来的百来人何去何从,还有那个被打跑了百损道人,他还会不会回来找麻烦?他要是再回来,又有谁能挡得住他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