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侧面的海棠树影下,陆寒的身影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缓,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唯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死死锁定着书房的青砖墙壁。
室内,恩师静河先生那独特而富有韵律的叩桌声,每一个节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坎上。
那是师门秘传的“七星乱谱”,一种将情报藏匿于杂乱无章的律动中的绝技。
外人听来,只当是被囚老者无意识的烦躁敲击,但在陆寒耳中,这却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最后通牒。
——“府下有‘龙息’,毁于一旦,可破勤王之局。”
龙息!师门对于同归于尽的自毁机关的代号!
陆寒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瞬间明白,恩师早已抱了必死的决心,要用整座相府,连同他自己,来埋葬楚相玉的狼子野心。
不行,绝不能让恩师白白牺牲!
一瞬间的决断后,陆寒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必须回应,必须让恩师知道,援军已至,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真气缓缓运至指尖。
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同一根玉簪,轻轻点在了冰冷的青砖之上。
“嗒……嗒嗒……嗒……”
他的敲击声轻微到了极致,仿佛是夜风吹过墙缝时带起的微弱回响。
他没有创造新的节拍,而是精准地捕捉了静河先生敲击律动中,因换气而产生的、连楚相玉这等高手都难以察觉的万分之一刹那的“漏音”,并用自己的敲击,将这“漏音”天衣无缝地填补了上去。
这一下,仿佛是为一首激昂的战曲,补上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音符。
这记回响,是告知,更是承诺。
——“弟子在此,请君稍待。”
书房内,原本面色平静、手指仍在桌上弹动的静河先生,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震。
那持续不断的律动,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感官捕捉的停顿。
然而,楚相玉不是常人。
他本就是一条多疑的毒蛇,对周遭环境的任何一丝变化都保持着地狱般的警惕。
这丝停顿,就像是绝对寂静中落下的一根绣花针,瞬间刺破了他紧绷的神经!
“啪!”
一声脆响,楚相玉那只戴着白玉扳指的手,如铁钳般猛地按住了静河先生仍在桌面上的手指。
他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老者的指骨捏碎。
“老东西,你玩什么花样?”
楚相玉的脸上再无半点从容,阴鸷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静河先生的脸,最终死死盯住他那几根被自己压制的手指。
他虽然听不懂那敲击声的含义,但那瞬间的节奏变化,以及静河先生身体的僵硬,让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阴谋味道。
静河先生脸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楚相使。
他霍然起身,对着门外嘶吼道:“阿古拉!”
“在!”
廊道上,那尊铁塔般的身影立刻应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把石灰粉拿来!给我对着这间书房所有的外墙,全部撒上去!掘地三尺,也要把藏在外面的老鼠给我揪出来!”楚相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暴戾。
他算准了,潜伏者只要还在呼吸,只要还贴着墙壁,石灰粉落下时,必然会在其口鼻周围形成一个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凹陷!
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索敌之法!
“是!”阿古拉狞笑一声,转身对手下卫兵一挥手。
很快,几大包沉甸甸的石灰粉被抬了过来。
阿古拉和他手下的重甲兵们,如同准备播种的农夫,狞笑着走到廊下,抡圆了胳膊,就要将这致命的“种子”撒向墙外的黑暗。
陆寒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可以躲,但他一动,位置必然暴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魅影,自众人头顶的屋脊之上,如一只收敛了所有杀气的夜枭,悄无声息地俯冲而下!
正是谢卓颜!
她早已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在阿古拉等人扬手的那一刻,她动了!
她的身形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宽大的黑色侠袍迎风鼓荡,如同一面巨大的黑帆。
她腰腹发力,真气灌注全身,整个身体在空中急速旋转!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狂风,以她的身体为中心,骤然卷起!
那感觉,就像是平地起了一道龙卷!
刚刚被阿古拉等人奋力抛出的漫天石灰粉,还未靠近外墙,便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逆向狂风尽数席卷!
它们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铺天盖地地倒灌回廊道之内!
“什么?!”
“啊!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咳咳咳……”
阿古拉和他手下的卫兵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变故。
他们眼前瞬间一片惨白,刺鼻的石灰粉疯狂地涌入他们的口鼻、眼睛,甚至钻进重甲的缝隙里。
剧烈的灼痛感和窒息感,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战斗力,惨叫着、咳嗽着,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在廊道里乱撞。
整个廊道,瞬间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地狱!
而地狱之中,真正的死神降临了。
谢卓颜的身影在落地的一刹那,没有半分停顿。
她就像一道融入白色浓雾的墨色闪电,手中长剑无声无息地递出。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
一名重甲兵正捂着眼睛惨叫,冰冷的剑锋已经从他头盔与护颈甲之间的缝隙精准刺入,搅碎了他的生机。
“噗!”
又是一声。
另一名卫兵下意识地挥舞长矛,却被谢卓颜鬼魅般欺近身侧,长剑如毒蛇吐信,从他腋下甲片的连接处刺入,直透心脏。
第三剑,斩向了试图稳住阵脚、拔刀四顾的阿古拉!
混乱中,阿古拉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勉强侧身躲过了致命一击,但左臂的甲胄依旧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三名训练有素的辽国重甲精锐,在短短一个呼吸之间,便被尽数格杀!
这边的惊天变故,自然也惊动了书房内的楚相玉。
他脸色铁青地冲到窗边,想要看清外面的局势。
就是现在!
一直蛰伏的陆寒,眼中精光爆射!
他手腕一翻,一个通体乌黑、前端带着三枚倒钩的精巧铁爪出现在手中,铁爪后连着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一线牵”钢索。
陆寒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一抖!
“咻!”
那铁爪化作一道微不可闻的流光,精准地穿过窗户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勾住了书房内靠墙的一座紫檀木多宝架的雕花横梁。
多宝架上,摆满了各种珍奇的瓷器、玉雕和古玩,是楚相玉附庸风雅的门面。
陆寒双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向后坐,双臂肌肉瞬间坟起,青筋如虬龙般暴突!
他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这根细细的钢索之上!
“给我……倒!”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下一刻,书房内,那座沉重无比、高达丈许的紫檀木多宝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向外一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死寂的相府内院轰然炸开!
整座多宝架轰然倒塌,上面陈列的数十件珍宝瓷器、玉器古玩,如同天女散花般被甩向四面八方,然后噼里啪啦地碎裂一地!
那声音,仿佛是山崩地裂的前兆,震得整个书房的地面都在嗡嗡作响!
窗边,正惊怒交加地望向廊道的楚相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骇得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回头,看到的却是满地狼藉和冲天的烟尘。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下一秒,一个深埋心底、最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草般疯狂滋生!
他的视线越过倒塌的多宝架,越过一脸“惊愕”的静河先生,死死地钉在了书房正中央那块没有任何异样的青石地砖上。
那张阴鸷的脸,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气定神闲的静河先生,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启动了它。”“启动了它。”
这三个字,楚相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渣般的恐惧。
他那张素来阴鸷的脸,此刻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挂在灵堂上的宣纸。
活埋!
被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与冰冷的泥土和碎石为伴!
这个念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转头,怨毒无比地瞪了静河先生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老者生吞活剥。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根本顾不上再审问或是折磨这个将他拖入绝境的老匹夫。
“撤!所有人,全部撤到院子里去!快!”
楚相玉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像一头被烈火燎了屁股的疯狗,第一个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书房门口冲去。
什么宗师风度,什么平南将军的威仪,在死亡的阴影面前,全都被他践踏得粉碎。
廊道上,侥幸未被谢卓颜瞬杀、正被石灰粉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卫兵们,包括那条手臂鲜血淋漓的阿古拉,听到主帅这声濒死的嘶吼,先是一愣,随即也被这股极致的恐惧所感染。
他们连滚带爬,互相推搡着,仓皇逃向院中的开阔地带,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转瞬之间,喧嚣与混乱如潮水般退去。
书房内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呛人的烟尘缓缓沉降,满地狼藉的碎片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着破碎的光。
静河先生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穿过弥漫的尘埃,精准地落在了那扇被陆寒用铁爪勾过的、已经微微变形的木窗之上。
他浑浊的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臭小子,还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