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混沌剑意，如同积蓄了万年的怒雷，在林夜指尖轰然绽放。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只有一片深沉如渊的灰色，以他并拢的食指与中指为中心，悄然蔓延，将断崖前那狭窄的战场，连同对面那十道惊骇欲绝的身影，尽数笼罩。
这不是纯粹的剑道，不是纯粹的法术，甚至不是纯粹的杀意。
这是一种意志——对袍泽不容玷污的守护，对敌人不可饶恕的审判，对自身道路绝不犹疑的贯彻。
三者交织，融入那从混沌剑种中抽离而出、与洞天本源共鸣的灰白剑罡，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制。
地煞宗余孽与星陨族战将，从未感受过这种压制。
那不是修为高低的差距，而是一种生命层次、道途本质的降维打击。仿佛蝼蚁仰望苍穹，仿佛烛火面对烈日。他们的灵力运转迟滞，神识感应模糊，甚至心中那根植于杀戮与掠夺的“战意”，都在这一刻动摇、溃散。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地煞宗筑基修士惊恐嘶吼，再也顾不得颜面，转身就逃！
其他六名同门也如梦初醒，化作数道遁光，朝着来时的甬道疯狂逃窜！
然而，那三具星骸战将却没有逃。
它们暗红眼眸中的火焰剧烈跳动，显然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但它们的程序中，似乎没有“撤退”这个选项。短暂的惊骇后，它们竟然强行压下恐惧，周身污秽能量疯狂鼓荡，不退反进，朝着林夜和石岳猛扑而来！
同时，三具战将的口中，发出尖锐嘶哑的意念嘶吼：
“目标——混沌气息携带者——确认为‘高危清除对象’——执行最终指令——”
“——自爆！”
它们竟要同归于尽！
暗红色的、充满了死寂与毁灭的能量，在三具战将体内急剧压缩、失控膨胀，瞬间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比之前祭坛洞窟中那三具战将更加决绝、更加狂暴的自爆，即将爆发！
“王爷小心——！”
石岳嘶吼着，拖着残破的身躯，想要挡在林夜身前。
但他只迈出半步，便被林夜抬手制止。
“无妨。”
林夜的声音平静如常。
他抬起的那只手，并拢的剑指，对着三具即将自爆的星骸战将，轻轻一划。
不是斩击。
是引导。
那灰蒙蒙的混沌剑意，并未正面迎向三具战将，而是绕过它们，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它们身后那狭窄通道两侧的玉壁之中。
嗤嗤嗤——！！！
玉壁表面，那些雕刻着上古厮杀场面的图腾纹路，在被混沌剑意刺入的瞬间，竟齐齐亮起！
那是亘古沉睡的空间禁制，被同源的、更高层次的“包容演化”之力，短暂激活！
嗡——！！！
一道半透明的、扭曲了光线与空间的屏障，如同倒扣的巨碗，将三具星骸战将瞬间笼罩、隔绝！
紧接着——
轰！！！轰！！！轰！！！
三团刺目的暗红毁灭光球，在屏障内部接连爆发！狂暴的污秽能量、死亡法则碎片、以及战将最后的冰冷意志，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疯狂冲击着屏障的每一寸！
屏障剧烈震颤，表面泛起无数涟漪，仿佛随时会破碎！
但终究……没有碎。
三息后，自爆的毁灭能量耗尽，屏障内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虚无，以及正在缓缓消散的、残破的骨甲碎片。
那三具星骸战将，连同它们最后的疯狂，被彻底抹除。
而那七名地煞宗修士，也未能逃脱。
他们的遁光，在混沌剑意领域的笼罩下，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降。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更是直接撞上了林夜提前布下在甬道出口的空间涟漪，如同飞蛾扑火，被无声无息地切割、吞噬。
剩余五人，眼见无路可逃，终于彻底崩溃，跪倒在地，嘶声求饶。
林夜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下令处置。他只是转过身，看向石岳。
石岳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中的重斧却已无力垂下，斧刃磕在地面，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脸上的狰狞笑容，早已被极致虚弱后的恍惚取代。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此刻正死死盯着林夜，盯着那个他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见到的身影。
“王……爷……”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涌上一股又一股的血腥气，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沙哑的一句，“末将……没有……给您丢人……”
话音未落，他那如同铁塔般、支撑了不知多久的身躯，终于轰然倾倒。
林夜一把接住他。
入手沉重，湿滑，尽是温热粘稠的血。
石岳的断臂处，止血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结成黑红的血痂。他的右腿，膝盖以下完全变形，碎骨刺破皮肉，露出森白的断茬。他的背部、胸前、腰间，无数伤口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溃烂发黑，散发着不祥的腐臭气息。
但就是这样一具残破到极致的躯体，方才却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岳，死死挡在这断崖唯一的通道前，挡退了十余倍于己的敌人，一步不退。
林夜沉默着，将一颗从森骨部带出的、仅剩的保命丹药——一枚通体碧绿、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续骨生肌丹”——喂入石岳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的药力，开始艰难地修补他残破的躯体。但石岳的伤势太重，失血太多，这枚丹药，也只能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必须尽快将他送回韩闯身边，那里有灵泉眼，有相对安全的环境。
林夜将石岳轻轻放在断崖边的平整处，然后转身，走向那五名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地煞宗余孽。
“我问，你们答。”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答得满意，可留全尸。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言外之意，那五人无比清楚。
“我说！我什么都说！”一名尖嘴猴腮的修士崩溃大喊，“是屠刚师兄！不，是屠刚那个狗贼！他投靠了星陨族，用门中秘传的‘地煞搜魂术’帮那些怪物追踪补天盟的人！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是自愿的啊！”
“你们的任务。”
“追……追杀一切出现在不周旧墟、可能持有‘补天五钥’或相关遗物的人！”另一名修士抢着道，“尤其是持有‘不周残楔’、‘息壤精粹’或与‘地母石’共鸣之物的修士！上面说，这些人都是‘补天盟’的核心成员，抓到活的，重重有赏！抓不到活的，死的也要，尤其要回收他们身上的特殊器物！”
“你们在此地的据点和指挥者是谁？”
“没……没有固定据点！”第三个修士哭丧着脸，“旧墟里到处是空间裂缝和凶灵煞雾，根本建不了常驻营地！我们都是跟着屠刚师兄，以那几具星骸战将为前锋，临时组队，接到命令就出动，完成任务就撤回外围的临时传送点……至于指挥者，我们只见过屠刚师兄，再上面是谁，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你们袭击的那两个人，他们的位置，是谁透露的？”
“是……是追踪术！”尖嘴修士答道，“屠刚师兄手中有一种诡异的黑色罗盘，能大致感应到‘息壤精粹’的方位！我们就是靠着那个，一路追到这里的！”
黑色罗盘……感应息壤精粹……
林夜眼中寒光微闪。看来，韩闯和石岳当初从不周旧墟地宫中获得息壤精粹时，很可能就被某种秘法标记了。只是这标记极其隐晦，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直到今日，才被星陨族和地煞宗利用。
“那黑色罗盘现在何处？”
“被……被屠刚师兄带走了！”尖嘴修士道，“大约一个时辰前，这边久攻不下，他担心夜长梦多，亲自带着那几具最厉害的星骸战将，赶往另一处疑似有‘补天盟’成员活动的区域了！临走前命令我们，务必攻下这处通道，抓住里面的人，或者至少……至少夺回他们身上的‘息壤精粹’！”
另一处……补天盟成员？
林夜心中一凛。还有谁在这不周旧墟？
难道是周青他们？按照计划，他们应该还在从镇南关“溃逃”至西北的途中，不会这么快深入旧墟核心。还是说……有其他补天盟的人，也被吸引到了这里？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另一处区域，具体方位。”
“好像是……是旧墟西北边缘，靠近‘葬神峡’与‘不周之渊’交界的地方！”一名修士连忙道，“那里最近好像有新的空间波动，屠刚师兄说，可能是上古遗迹二次开启的征兆，说不定藏有大阵核心线索！”
葬神峡与不周之渊交界……新的空间波动……
林夜记下了这个信息。
五名修士再榨不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林夜信守诺言，给了他们“全尸”——混沌剑气透体而过，瞬间湮灭神魂，毫无痛苦。
然后，他回到石岳身边，俯身将他小心背起。
“王爷……”石岳迷迷糊糊地挣扎，“末将……还能走……”
“闭嘴。”林夜淡淡道，“省点力气，别死在路上。”
石岳不说话了。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挤出一丝极其难看、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林夜背着石岳，沿着来时的路，穿行于空间裂缝与玉壁甬道之间。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也更沉重。
当林夜背着石岳，回到那处有灵泉眼的穹庐时，韩闯已经强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看到林夜背上那浑身浴血、断臂残腿的石岳，虎目之中瞬间涌上血丝。
“石岳——！”韩闯嘶声喊道。
“嚎什么？”石岳从林夜背上艰难地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沾满血污的牙齿，“死不了。”
“你他娘的……”韩闯骂着，眼眶却红了。
林夜将石岳小心放在韩闯身边，又从灵泉眼中取了些水，喂两人喝下。
“此处暂时安全，禁制虽碎，但有空间乱流阻隔，敌人短时间内难以大队深入。”林夜道，“你们先在此疗伤，恢复些许体力。此地灵气浓郁，对伤势有益。待你们能勉强行走，我再送你们返回森骨部祖灵幽谷。”
“王爷……”韩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不用多言。”林夜打断他，“你们做得很好。此地遗迹线索、息壤精粹、乃至你们用命换来的情报，远比一城一地的得失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向那处灵泉眼，以及更深处的、被石岳拼死守护的通道入口。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韩闯与石岳对视一眼。
韩闯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回王爷……这里，极有可能……是上古‘补天大阵’在西北不周旧墟区域的核心枢纽之一。”
“我们……我们在那通道深处，发现了……发现了与‘土’、‘木’双属有关的极其完整的阵纹残片，还有……还有一尊疑似守护者遗骸的巨大骨骸……”
“更重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在那骨骸的胸口，我们发现了……发现了与您给我们的‘不周残楔’，以及森骨部的‘祖木之心’，极其相似的本源波动……”
“那里，很可能……很可能藏有完整的‘息壤本源’！甚至……甚至可能是女娲大神补天时，遗留在此的真正‘五色神石’之一！”
韩闯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石岳也艰难地点着头。
林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息壤本源。
五色神石。
补天大阵的核心枢纽。
这才是星陨族不惜代价、疯狂追杀韩闯他们的真正原因！
也是他们布局不周旧墟、构筑“污秽星门”计划的终极目标——夺取甚至污染此地的补天枢纽，从根本上瓦解这片天地最后的防御！
林夜缓缓站起身，望向那幽深不见底的通道入口。
灰色眼眸深处，混沌旋涡旋转得前所未有地缓慢、深邃。
“你们在这里等我。”他的声音平静，却如同万古不化的寒铁，“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