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地气涡流的过程远比林夜预想的更加艰难。不周旧墟外围的地脉,仿佛被打碎的瓷器,充满了混乱的能量乱流和破碎的空间褶皱。狂暴的土行灵力如同失控的野马,四处冲撞,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令人心悸的破碎天道怨念与地魂哀嚎。
林夜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小心翼翼地驾驭着自身那微弱的洞天气息,在混乱的能量夹缝中穿行,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却异常坚定的息壤生机指引,艰难地调整着方向。
那生机如同黑暗中的烛火,微弱却顽强,似乎来自地脉上方某个相对独立的、被强大禁制或天然地势隔绝的微小空间。这空间似乎巧妙地“镶嵌”在破碎的地脉与厚重的岩层之间,若非林夜对土行与混沌的感知极其敏锐,且机缘巧合下通过地脉潜行至此,根本无从察觉。
随着不断靠近,息壤的生机越发清晰,甚至还隐隐传来一丝……温润厚重的呼唤感?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充满了善意与期盼的意念涟漪。
这感觉……与韩闯他们描述的、那“息壤之灵”的考验,有些相似,但又似乎更加……虚弱与焦急?
难道这缕息壤之息,并非无主,而是来自某个残存的、有意识的灵体?它在主动吸引、呼唤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林夜心中警惕不减,但前行之意更加坚定。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机缘,既然感知到了息壤的气息,便没有退缩的道理。更何况,此地虽险,却也因混乱的能量环境和特殊的地势,天然屏蔽了外界的窥探与推算,或许正是一个暂时躲避风头、消化收获、联系韩闯等人的好地方。
终于,在绕过一处几乎凝成实质的土行灵压乱流和穿过一片充斥着空间碎片的虚空裂痕带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开阔”,而是一处位于地脉“夹层”中的、大约百丈方圆的独立洞窟。
洞窟并非天然形成,四壁光滑如镜,呈现出温润的土黄色,如同最上等的玉石打磨而成,其上布满了古老、玄奥、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符文与壁画。符文的风格与当今修真界迥异,更加古朴、宏大,充满了上古先民祭祀天地、沟通自然的韵味。壁画则描绘着开天辟地、神人共居、神山擎天、以及……天柱倾塌、洪水滔天、神人泣血的惨烈景象!
洞窟顶部,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仿佛永恒不灭的夜明珠,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明亮。洞窟中央,是一个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表面同样刻满了复杂的符文,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此刻正空空如也。
但那股温润厚重的息壤生机,却正是从那空空如也的祭坛凹陷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仿佛那里曾经存放着什么了不得的土行至宝,即便宝物早已不在,其残留的本源气息,历经万古岁月,依旧未曾完全消散。
除了祭坛,洞窟内再无他物,干净得有些诡异。
林夜的身影,如同从水中浮起般,自洞窟一侧那温润如玉的岩壁中缓缓“析出”,脚踏实地。
刚一落地,他便感觉到一股精纯温和、却又浩瀚如海的土行灵气扑面而来!这灵气中,蕴含着息壤特有的滋养万物、厚德载物的意境,让他体内因长途地脉潜行而略有损耗的土行根基,瞬间传来一阵舒泰之感,竟有自发壮大、修复的趋势!
好一处宝地!仅仅只是残留的气息,便有如此神效!若真能得到一缕息壤精粹……
林夜压下心中悸动,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洞窟。他没有立刻靠近祭坛,而是仔细打量着四周的壁画与符文,试图从中解读出一些信息。
壁画内容连贯,从最初的混沌初开、神人降世、建立秩序,到神山作为天地支柱,沟通人神,再到后来,似乎发生了什么惊天变故,导致神山崩塌,天穹破裂,洪水肆虐,神人或陨落、或远遁,人间陷入无边灾难……最后一幅壁画,则是一群穿着简陋兽皮、神色悲怆却坚定的先民,围在祭坛前,进行着某种祭祀,祭坛上似乎供奉着什么发光的东西,而祭坛的光芒,与壁画角落处,几道冲天的光柱遥相呼应。
“补天大阵……祭祀……息壤……”林夜心中了然。这壁画描述的,正是上古“补天大阵”设立时的景象!眼前这个祭坛,很可能就是当年祭祀、存放“息壤”的核心祭坛之一!而韩闯他们得到的息壤精粹,恐怕只是当年祭祀后残留的、或者后来因某种原因逸散的极小一部分!
真正的息壤本体,或者更大量的精粹,或许早已在补天大阵设立时消耗,或者……被转移、封印在了别处?
这时,他注意到祭坛边缘的地面上,似乎有些不协调的痕迹。他走近细看。
那是几道极其新鲜的、由利器刻画出的划痕!划痕很浅,但明显与周围古老光滑的地面格格不入。划痕组成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勉强能辨认的小字:
“王……西北……葬神……峡……小心……傀……韩……”
字迹潦草,最后一个“韩”字更是只写了一半,似乎刻画者当时情况紧急,或者力气不济。
“韩……”林夜眼神一凝。韩闯?!
是丁!韩闯他们曾到过不周旧墟,得到过息壤精粹!这字迹……莫非是韩闯留下的?他在向后来者传递信息?
“王西北”,很可能是指示方向或地点。“葬神峡”,听起来就是一处凶地。“小心傀”,自然是提醒小心某种傀儡或类似星骸巨像的东西。而“韩”字未写完,或许是来不及,又或许……是暗示留下信息的人,是韩闯,或者与韩闯有关?
这信息虽不完整,却价值巨大!至少指明了不周旧墟内,一处可能藏有线索或危险的关键地点——葬神峡!而且,韩闯他们可能就在那里,或者曾经去过那里!
林夜记下这些信息,又将目光投向祭坛。他尝试将一丝混沌气息探入那空空如也的凹陷处。
嗡……
祭坛微微震动,表面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微弱的金光,一股更加浓郁的息壤生机喷薄而出!同时,凹陷处的底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传来!
这凹陷……难道不仅仅是一个存放宝物的凹槽,还是一个微型传送阵或者空间坐标的触发点?!只是因为失去了核心的“钥匙”,才无法真正启动?
林夜心中念头飞转。若真如此,当年那些上古先民,或许就是通过类似的方式,在不同的补天枢纽之间进行联系或转移物资?而韩闯他们,是否就是触发了某种类似的机制,才被传送到了那处获得息壤精粹的地宫遗迹?
可惜,他现在手头没有息壤精粹,无法验证这个猜想。
不过,此行收获已然不小。不仅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临时藏身与修炼之所,获得了至关重要的线索,还进一步确认了不周旧墟与上古补天大阵的密切联系。
他不再迟疑,盘膝坐在祭坛旁,开始运转功法,吸收洞窟内那精纯的息壤灵气,同时心神沉入洞天,开始梳理此行所得,并尝试稳固因长途地脉潜行而略有波动的洞天根基。
洞天内,叶凌霄依旧悬浮在那片灰黑色土地上,双目紧闭,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灰蒙蒙剑气。他的气息比刚进来时强盛了不少,胸口和左臂的伤势愈合速度明显加快,体内那枚混沌剑种搏动得更加有力,正在贪婪地吞噬、转化着洞天内的混沌元气。
感应到林夜的心神降临,叶凌霄并未睁眼,只是传出一道微弱的意念:“此处……甚好。剑种与混沌共鸣,死气转化加速,伤势恢复远超预期。只是……此地规则混乱,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
林夜回应:“洞天初成,规则未定,时间流速确有偏差,大约比外界快上三成。你安心在此恢复,外界之事,我自有安排。”
叶凌霄不再多言,重新沉入修炼。
林夜将部分心神留在洞天,关注着叶凌霄的状态和洞天的演化,大部分心神则回归本体,开始吸收息壤灵气,同时将之前从周青那里得到的三份“煞气结晶与战意残念”取出,置于身前。
这三份来自玄甲死士最后遗泽的“薪火”,蕴含着最纯粹、最决绝的守护意志与战场煞气。对于寻常修士而言,这是剧毒,是心魔。但对于林夜,对于正在演化的混沌洞天,这却是淬炼意志、稳固根基、甚至衍生‘兵煞’规则的绝佳养料!
他没有直接吸收,而是引导洞天的混沌气息,如同最精密的熔炉,开始缓缓地包裹、分解、提纯这三份“薪火”。他要将其中的负面情绪与杂质剔除,只留下最精纯的守护意志与杀伐煞气,融入洞天,或许未来能在洞天中,演化出类似“护法神将”或“兵煞战魂”之类的存在,作为洞天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
时间,在寂静的洞窟与混沌的洞天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夜忽然心有所感,猛地睁开双眼!
不是来自洞天,也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得自木灵部巫婆婆的‘乙木同心佩’!
此刻,这枚翠绿的树叶状玉佩,正微微发热,并且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共鸣波动!
这不是玉佩自身灵性的波动,而是……与其他同源信物产生感应的波动!
木灵部巫婆婆说过,此佩能与木灵部特有的“乙木灵网”产生微弱共鸣,在靠近木灵部领地或特定古木时,能有所感应,指引庇护之所。
这里是西北不周旧墟,距离南疆木灵部何止万里!怎么可能感应到木灵部的灵网?!
除非……
林夜眼中精光一闪!除非这附近,有与木灵部同源、或者至少是修炼类似乙木功法、且持有类似信物的其他存在!
是木灵部派出的、如岩叔青禾那样的接应或探查小队?还是……同样隐居在西北,与木灵部有古老渊源的其他上古遗族?!
而且,从玉佩共鸣的微弱与断续来看,对方要么距离极远,要么……处境不妙,气息极其微弱!
林夜立刻收起煞气结晶,停止修炼,站起身来。他先是将自身气息与洞天气息彻底收敛,如同化为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神识,附着在乙木同心佩那微弱的共鸣波动上,如同顺着蛛丝,向着感应的源头,逆向追溯而去。
共鸣的源头,似乎位于这处洞窟的……更深层,或者说,是位于这片“夹层”空间的下方某处!
林夜走到洞窟边缘,那温润如玉的岩壁前,伸手按在壁面上,混沌气息缓缓渗入。
果然!这岩壁之下,并非实心,而是存在着另一层更加隐秘、禁制也更加古老强大的空间!乙木同心佩感应的源头,就在那下面!而且,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打斗波动和生命气息,正透过层层禁制,隐约传来!
下方有人!而且很可能正在遭遇战斗!
是敌是友?是机缘还是陷阱?
林夜没有丝毫犹豫。下方既然有乙木同心佩的共鸣,且极可能是与木灵部有关的上古遗族,那么无论如何,他都得下去看看。这不仅关乎可能获得新的盟友与信息,更因为木灵部曾对他和叶凌霄有援手之恩。
他不再隐藏气息,体内混沌洞天的力量缓缓调动,双掌按在岩壁上,灰蒙蒙的混沌光芒亮起。
“开。”
随着他一声低喝,坚固无比、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玉质岩壁,在混沌光芒的侵蚀下,如同融化的蜡般,悄无声息地向两旁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
通道内,更加浓郁精纯的息壤灵气,混合着淡淡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乙木灵气,以及一丝……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夜眼神一凝,一步踏入通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在他身后,那分开的岩壁,又缓缓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祭坛上空空如也的凹陷,和地面上那几行潦草的刻字,依旧诉说着此地的古老与神秘。
不周旧墟的更深层,隐藏的秘辛与危机,似乎正在向这位不速之客,缓缓揭开面纱。
而此刻,远在镇南关方向。
按照林夜计划“溃逃”的周青残部,在付出了一定代价后,已然成功将“镇南关残兵败将仓皇西逃”的消息,散播了出去,并“恰到好处”地留下了指向西北的痕迹。
与此同时,几份以不同渠道送出的、关于南疆剧变与星陨威胁的密报,也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着皇城方向疾驰。
皇城之内,御书房。
靖平帝李晟手持那份刚刚由风闻司暗卫“鸮”呈上的、关于安王府与司礼监王瑾勾结的初步铁证,面色冰冷如霜。
他面前,那方皇极玉玺,在烛光下,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极其淡薄的暗灰色纹路。
玉玺悬锋,内忧外患,真正的风暴,正在无声地……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