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山谷中疯狂肆虐,将堆积的尸体、木桩、未完成的符阵连同那些邪恶的器具一同吞噬。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灰蒙蒙的晨曦染成污浊的褐黄色。焦臭、血腥与那暗红火焰特有的阴冷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作呕的死亡味道。
尖锐的哨音在山谷间反复回荡,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更多的敌人正在被惊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叶凌霄的身影,如同受伤的孤狼,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陡峭的崖壁之下。身后的灼热和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他仰头望去,崖壁高耸,岩石嶙峋,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坚韧的藤蔓。以他现在的状态,想要徒手攀爬上去,几乎不可能。
但必须上去!留在下面,只有被合围、烧死或者乱刀分尸的下场!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崖壁,锁定了一处相对平缓、藤蔓较为密集的区域。没有时间犹豫,他猛地前冲,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向上一跃!
砰!
他勉强抓住了几根垂下的藤蔓,粗糙的蔓皮勒进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身体重重撞在崖壁上,胸口那未愈的贯穿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在那边!他想爬上去!”
“放箭!射死他!”
下方,几名最先穿过火焰和浓烟追上来的星陨族警戒者已经赶到,看到挂在崖壁上的叶凌霄,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短弓或弩箭!
嗖嗖嗖!
数支箭矢破空而来!
叶凌霄咬紧牙关,双脚在湿滑的岩石上奋力蹬踏,同时双手交替,拼命向上攀爬!他不敢回头看,只能凭借风声和本能,在箭矢及体的刹那,艰难地扭动身体。
嗤!嗤!
两支箭矢擦着他的肋下和肩膀掠过,带起血花和破碎的布片。第三支箭则“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头顶上方不足半尺的岩石缝隙中,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剧痛和失血让他手臂发软,攀爬的速度越来越慢。下方,更多的敌人赶到,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更要命的是,那名之前出手的筑基修士,也已经穿过火场,冷冷地看向挂在半空的叶凌霄。
“垂死挣扎。”筑基修士冷哼一声,不再使用法术,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柄通体漆黑、泛着金属冷光的短矛。他手臂后扬,短矛上泛起一层凝练的暗红光芒,矛尖锁定了叶凌霄的后心!
这一矛若是掷出,以叶凌霄现在的状态和位置,绝无幸理!
生死一线!
就在那筑基修士即将掷出短矛的刹那——
叶凌霄体内,那枚沉寂下去、似乎因为刚才的反击而消耗不小的混沌剑种,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即将到来的、无可挽回的毁灭,骤然疯狂地震颤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自发应激,也不是简单的愤怒反击。
而是一种……不甘!一种源于其混沌本质的、对“终结”本身的反抗!一种在绝境中,被彻底激发的、属于叶凌霄自身意志与剑种真意融合的——求生本能!
嗡——!!!
一股远比之前两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盛、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凛冽剑啸之音的灰蒙蒙光华,猛地从叶凌霄的背心炸开!
这光华不再是虚无的剑意,而是近乎实质!它如同一面瞬间展开由无数细微灰色剑气编织而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盾牌,挡在了叶凌霄身后!
更重要的是,这面“剑盾”出现的瞬间,周围空间中的某种“秩序”似乎被微微扰乱了!那些射来的箭矢,在接近剑盾时,轨迹竟然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转和迟滞!
那名筑基修士掷出的漆黑短矛,裹挟着暗红灵光,如同毒龙出洞,狠狠撞在了灰蒙蒙的剑盾之上!
轰!!!
并非金铁交鸣的巨响,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古怪仿佛两种不同性质能量相互抵消、湮灭的爆鸣!
暗红灵光与灰蒙蒙剑气疯狂绞杀、吞噬!短矛去势被阻,矛尖刺入剑盾寸许,便再也无法深入,反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剑盾剧烈波动,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崩溃,但它终究……挡住了!
“什么鬼东西?!”筑基修士瞳孔骤缩,他感觉到自己附着在短矛上的灵力和心神联系,正在被那诡异的灰蒙蒙剑气迅速消磨、分解!这绝非寻常的防御法术或护身法宝!
而叶凌霄,则借着这一记碰撞产生的反冲力,以及剑盾暂时阻隔了大部分攻击和视线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猛地向上一拉!
咔嚓!他抓住的几根藤蔓承受不住巨力,骤然断裂!
但这也给了他最后一点向上的冲力!他的身体,险之又险地向上蹿升了半丈多高,双手胡乱挥舞,终于抓住了上方一块突出的、相对稳固的岩石边缘!
“呃啊——!”他低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借着这块岩石作为支点,整个身体如同猿猴般,猛地向上翻去!
下方,灰蒙蒙的剑盾在抵挡了短矛和大部分箭矢后,终于轰然破碎,化为无数细碎的灰色光点消散。但那柄漆黑短矛,也灵光黯淡,“当啷”一声坠落在地,矛身上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筑基修士闷哼一声,脸色微白,心神牵连下受了点轻伤。他死死盯着已经翻上那块岩石平台、身影即将被上方更茂密的藤蔓和岩石阴影遮蔽的叶凌霄,眼中充满了惊怒交加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刚才那灰蒙蒙的力量,太过诡异!绝非此界常见的任何灵力属性!而且,对方明明气息微弱,重伤濒死,却屡屡能爆发出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追!他跑不远!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强行催动秘法,已是强弩之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筑基修士厉声下令,“通知山上巡逻队,向下搜!封锁所有下山路径!”
崖壁上,叶凌霄趴在冰冷的岩石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刚才最后那一下剑盾爆发,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本就微薄的所有力量,甚至连混沌剑种的光芒都黯淡了许多,传递出一种“疲惫”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真正的极限。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不能停在这里。
追兵很快就会从崖壁两侧包抄上来,或者从山顶向下搜索。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是崖壁中段的一个天然小平台,一侧是几乎垂直的陡壁,另一侧则连接着一条倾斜向上、布满了碎石和低矮灌木的狭窄山脊。山脊延伸的方向,隐约可以望见远处地平线上,那一道如同巨兽脊梁般横亘的、残破的灰黑色轮廓。
镇南关!
虽然距离还很远,虽然那轮廓在晨雾和硝烟中显得模糊而残破,但叶凌霄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希望,就在前方。
他咬着牙,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双腿,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脊,一步一蹉跎,艰难地向上、向前挪动。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攀爬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山脊上方,也传来了快速移动的脚步声。
他被夹在了中间。
叶凌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从怀里摸出青禾给的绿色玉瓶——“生机散”。巫婆婆说过,此药能暂时压制伤势痛苦,补充元气,但会透支潜力。此刻,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拔开瓶塞,将里面仅剩的三粒淡绿色药丸,全部倒入口中,干咽下去。
药丸入腹,迅速化开。一股温热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暂时压制住了那无处不在的剧痛和冰冷麻木感,甚至让他疲惫欲死的身体,重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气力。
但这力量如同无根之萍,带着一种虚假的“亢奋”感。他知道,药效过去后,自己可能会更加虚弱,伤势也可能加重。但现在,他需要这片刻的“回光返照”!
“在那边!山脊上!”
“围住他!”
上方和下方的追兵,几乎同时发现了他!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眼中灰芒一闪,不再隐藏身形,反而爆发出此刻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沿着山脊,朝着镇南关的方向,亡命狂奔!
嗖嗖嗖!
箭矢再次从身后和侧上方射来!他凭借着药力带来的短暂提升和混沌剑种赋予的、对危险那异乎寻常的敏锐直觉,在碎石和灌木间闪转腾挪,险象环生地躲避着。
但追兵越来越近。尤其是上方山脊的敌人,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他们穿着与谷底那些“执行者”类似的暗色劲装,正快速包抄下来,试图在前方截住他。
距离前方的山脊尽头,还有大约百丈。那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口,穿过去,应该就能进入镇南关外围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
但这段百丈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
叶凌霄的速度在下降,药效带来的虚假力量正在迅速消退,剧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身后的箭矢越来越密集,甚至有几支擦破了他的小腿和后背。
前方,两名星陨族战士已经从侧翼包抄上来,堵在了山脊狭窄处,手中弯刀闪烁着寒光。
绝境,再次降临。
叶凌霄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看着拦路的敌人,又看了一眼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关城轮廓。
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上。那里,曾经握着青玄古剑。
剑虽失,剑心未灭。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不甘、所有对生的渴望、对守护的执念、以及对体内那股新生力量的模糊感悟……全部灌注到了胸口,灌注到了那枚黯淡的混沌剑种之中!
混沌初开,阴阳未分,生死轮转……
我的剑,不只为斩敌。
也为……开生路!
“嗬——!”
叶凌霄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深处,那一点灰蒙蒙的剑种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骤然燃烧起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缕极其凝练、仿佛汇聚了他此刻全部生命与意志的——灰色细线,自他并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骤然延伸而出!
这灰色细线,长约三尺,非金非木,非虚非实,边缘模糊,仿佛在不断吞噬周围的光线,又仿佛在演化着某种最基本的形态。它没有剑锋,却给人一种能够切开一切阻碍的直觉;它没有剑柄,却与叶凌霄的手指融为一体,仿佛是他肢体的一部分延伸。
这不是剑气,也不是法术。
这是他意志的具现,是他混沌剑种真意的……初次显化!
“装神弄鬼!杀!”拦路的两名星陨族战士虽然感到一丝心悸,但看叶凌霄气息奄奄,手中又无兵刃,只当他是垂死挣扎,怒吼一声,挥刀扑上!
叶凌霄脚步不动,只是对着扑来的敌人,将指尖延伸出的那三尺灰色细线,轻轻一挥。
没有破空声。
没有灵力波动。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战士,挥刀的动作猛地僵住。他手中的弯刀,连同他持刀的手臂,在接触到那灰色细线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划过,悄无声息地断为两截!
刀断,臂断!
切口处光滑如镜,没有鲜血迸溅,仿佛那里的血肉和金属,在断裂的瞬间,就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分解、湮灭了一部分!
“啊——!”那名战士后知后觉地发出凄厉的惨叫,抱着断臂处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另一名战士骇然止步,看向叶凌霄指尖那诡异灰色细线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
叶凌霄一击得手,却也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口中溢出一缕鲜血。指尖的灰色细线也剧烈波动了一下,变得模糊了几分,几乎要溃散。
这一击,消耗的是他最后的生命本源和剑种真意!
他强撑着,用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名被吓住的战士,然后毫不犹豫,脚步踉跄却坚定地从两人之间的空隙冲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冲向山脊尽头的山口!
后方追兵被这诡异的一幕所慑,竟一时不敢过分逼近。
叶凌霄冲过山口。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布满了战争痕迹的丘陵地带展现在眼前。焦黑的土地,倾倒的树木,废弃的工事残骸,随处可见。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关城轮廓,更加清晰了。甚至能看到城墙上,那残破的旌旗,和隐约移动的、如同蚂蚁般细小的人影。
到了……终于到了……
最后的意志支撑着他,跌跌撞撞地冲下丘陵,朝着关城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奔跑。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再次响起,他们似乎克服了恐惧,又追了上来。箭矢破空声再次临近。
叶凌霄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野也变得摇晃、重影。他只是本能地朝着那座关城奔跑。
终于,他冲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了拒马和陷坑的缓冲地带边缘。这里,已经进入了城头守军弓箭的射程。
城头上,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个从外围山林中冲出的、浑身浴血、踉跄奔逃的身影。
“有人!从外面来的!”
“是敌是友?!”
“只有一个人?后面……有追兵!”
嘈杂的呼喊声从城头传来。
叶凌霄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望向那残破的城头,嘶声喊道:
“我……是……叶……凌……霄!!!”
声音嘶哑微弱,在风中飘散。
但城头上,似乎有人听清了。
“什么?!叶仙长?!”
“是叶仙长的声音?!”
“快!快去禀报周大人!”
“放箭!掩护!挡住后面的追兵!”
嗡——!
城头上,响起了弓弦震动的闷响!一片稀疏但精准的箭雨,越过叶凌霄的头顶,射向了他身后百步之外的追兵!
追兵猝不及防,被箭雨逼停,纷纷寻找掩体。
叶凌霄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扑倒。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城门方向,传来了急促的开启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以及,一个熟悉而嘶哑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喜的呼喊:
“叶仙长——!!!”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镇南关,残破的城门前。
周青半跪在地,双手颤抖地扶起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叶凌霄。这位以铁腕和冷静着称的夜煞营副手,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快!抬进去!去请最好的军医!不……直接抬到王府静室附近!快!!!”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叶凌霄,如同抱着易碎的瓷器,在众多守军激动、震惊、担忧的目光中,快步冲向城内。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历经劫难、伤痕累累的雄关。
孤影,终于归营。
但带回来的,并非胜利的捷报,而是更浓的烽烟,和那在绝境中绽放的、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混沌剑光。
关城的命运,乃至这片天地的未来,似乎都随着这道蹒跚归来的身影,悄然转向了一个更加莫测、却也蕴含着一线生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