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的战火,在内外交攻之下,迅速从几处缺口,蔓延至小半段城墙。
内部的邪能污染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守军的灵力与意志,干扰着阵法的稳定。虽然星煞卫与守军反应迅速,扑灭了不少污染节点,控制了库房与灵枢,但那扩散开来的“邪能场域”如同瘟疫,清除起来远非一时之功。关墙之上,部分区域的防御光罩已然黯淡,甚至出现了数道数丈长的、灵力紊乱的“裂痕”,全靠士卒用血肉之躯与特制的防御器械临时填补,才未被怪物彻底冲垮。
关外的怪物狂潮,则如同永无止境的黑色浪潮,一波强过一波。它们或许个体实力不算顶尖,但数量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攻击中更带着强烈的污染与侵蚀。守军的箭矢、滚石、乃至灵力火炮,虽然不断收割着怪物的生命,但后续涌上的怪物,总能迅速填补空缺。那几头金丹层次的狰狞魔物,更是狡猾地躲在怪物潮后方,不断释放着大范围的腐蚀毒雾、骨刺风暴或是邪能冲击,对守军造成持续的压力与伤亡。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片吞噬光线的“活性阴影”深处,一股更加庞大、更加阴冷、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恐怖气息,正在缓缓升腾、凝聚,如同即将苏醒的远古凶兽,给所有感知到它的人,带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绝望。
镇南关,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钢铁巨兽,此刻在内外毒液的侵蚀与外部重锤的猛击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钢铁的身躯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
寰宇静室内,叶凌霄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关城内外每一处战况、每一道异常的灵力波动,都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之中。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星煞卫,在砍翻三头影刃蜈蚣后,被一头腐沼行尸的腐蚀粘液喷中面门,惨叫着倒下,被后续涌上的怪物瞬间淹没。
他看到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卒,怒吼着点燃了身上绑缚的所有“爆炎符”,纵身跃入一处怪物最密集的缺口,用生命最后的火光,短暂地阻断了怪物的冲锋。
他看到关内一处刚刚被扑灭邪能的民居角落,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被母亲死死搂在怀中,母亲眼中充满了恐惧,却依旧用身体为孩子遮挡着可能飞来的流矢与邪能余波。
鲜血,死亡,恐惧,坚守……
这些画面,如同冰冷的针,一根根刺入叶凌霄那向来平静无波的剑心。
他放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他当然可以出剑。以他金丹后期的修为,配合青玄古剑的浩然正气与无匹锋芒,足以在短时间内,清扫大片城墙上的怪物,甚至有机会斩杀一两头金丹魔物,极大地缓解前线压力。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一旦离开静室,哪怕只是片刻,此处便再无顶尖战力守护。那隐藏在更深处的恐怖气息,那不知潜伏在何处的“虚星”或“影枭”,甚至是可能存在的、连他神识都未能完全捕捉的其他后手,极可能趁虚而入,直取林夜!
届时,即便他能守住关墙,若林夜有失,一切努力,皆成泡影。
这是阳谋。敌人用关城数十万军民的安危,用袍泽兄弟的鲜血,逼迫他做出选择。
是守一人?还是救一城?
时间,在每一滴鲜血的流淌中,飞快流逝。
关墙上的防线,在怪物狂潮与内部混乱的双重冲击下,开始出现更多、更大的缺口。守军的伤亡数字,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攀升。绝望的气氛,如同蔓延的瘟疫,开始在某些区域滋生。
叶凌霄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并非畏惧,而是极致的煎熬与抉择。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的弦音,陡然在他识海深处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面前的暖玉台!来自那具沉寂月余、生机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残躯!
叶凌霄猛地低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玉台上的林夜!
只见林夜那残破不堪、仅靠山心甲光晕与混沌筋膜维持的躯体,此刻,竟有了极其细微、却又真实不虚的变化!
他胸口那几乎停止起伏的微弱呼吸,节奏,似乎加快了那么一丝丝!幅度,似乎增大了那么一丝丝!
更让叶凌霄心神剧震的是,林夜眉心之处,那原本只有微弱混沌火苗沉寂的识海位置,此刻,竟隐约浮现出一道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流转着五色微光的——奇异符印虚影!
那符印的轮廓,与叶凌霄记忆中林夜混沌洞天演化、五钥共鸣时显现的景象,隐隐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的符印,虚淡、残缺,仿佛随时会消散,却又顽强地存在着,并且……似乎在缓缓地、自发地,从周围浓郁的灵气、从山心甲散发的厚土生机、从静室阵法汇聚的天地精华中,汲取着极其微量的能量,补充着自身!
林夜的意识,并未苏醒。
但那沉寂的神魂深处,属于他的“本我”意志,似乎在丹药、山心甲、以及这月余外界剧变的持续刺激下,于这生死存亡的绝境关头,本能地,做出了最原始、最顽强的——抗争!
他在……自行吸收能量!虽然缓慢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意味着,他那油尽灯枯的本源,并未彻底死去,而是在某种玄妙的状态下,开始了最基础的“呼吸”与“循环”!
就像一颗深埋冻土、看似死亡的种子,在春日第一缕暖阳与雨露的触碰下,于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露出了那么一丁点……生的渴望!
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生机反应”,对于此刻的叶凌霄而言,却如同无边黑暗中的第一缕晨光,如同溺毙前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
林夜……还没有放弃!他的身体,他的意志,还在以最微弱的方式,与死亡抗争!
那么,作为他的朋友,作为曾并肩作战、共抗强敌的同伴,自己,又怎能在此刻放弃?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明悟,如同清泉,涤荡了叶凌霄心中的煎熬与犹豫。
守一人?救一城?
不!
他全都要守!
剑修之心,当一往无前,当斩破一切桎梏!岂能因瞻前顾后,而坐视袍泽喋血,黎民蒙难,挚友的一线生机就此断绝?!
叶凌霄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立刻冲出静室,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枚悬浮在林夜眉心、若隐若现的五色符印虚影,以及……林夜怀中,那枚始终散发着温润光泽的“不周山心甲”残片。
一个大胆而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电光火石般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以一种玄奥而迅疾的节奏,结出一个个复杂无比、蕴含着天地至理与剑道真意的古老印诀!
同时,他低沉而宏大的声音,在静室内回荡,仿佛是在吟诵古老的剑诀,又像是在与冥冥中的某种存在对话: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剑者,心之刃也,可斩邪祟,可护苍生,亦可……勾连天地,借势化形!”
“今以我剑心为引,以此室灵气为基,以山心甲厚土之力为锚……”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决绝:
“凝——八方剑域!铸——守护剑棺!”
最后一个印诀落下!
嗡——!!!
整座寰宇静室,猛然一震!室内浓郁到极致的灵气,如同受到了君王的号令,疯狂地向中央汇聚,凝聚成八道颜色各异、却都蕴含着纯粹剑意的巨大光柱,分镇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方!
紧接着,林夜怀中的山心甲残片,仿佛感应到了叶凌霄的意志与这汇聚而来的磅礴剑意与灵气,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土黄色光芒!光芒不再仅仅笼罩林夜残躯,而是迅速扩散、变形,与那八道剑意光柱交融、编织,竟在暖玉台周围,凭空凝聚成了一具长约丈许、宽约三尺、通体呈现半透明的、由土黄色光晕与无数细小剑气符文构成的——奇异“剑棺”!
剑棺将林夜的残躯连同暖玉台一起,牢牢封存于内!棺壁之上,土黄色光晕流转不息,厚重如山,更有无数细微的剑气如同活物般游走、盘旋,散发出凌厉无匹的防御与反击意志!
这并非杀伐之剑,而是叶凌霄以自身剑道为根基,引动静室积蓄的庞大灵气,再借助山心甲残片那“承载万物、稳固不迁”的先天道韵,临时构筑而成的——最强守护之剑!它将林夜与外界彻底隔绝,除非外力能同时击溃叶凌霄的剑意、山心甲的守护、以及静室汇聚的磅礴灵气,否则绝难伤及棺内之人分毫!
而构筑此棺,几乎耗尽了叶凌霄近半的剑元与神识,更借助了山心甲与静室地利,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构筑第二具。
“林兄……”叶凌霄脸色微微发白,却眼神明亮,看着剑棺中那依旧沉寂、却被牢牢守护的身影,低声道,“此棺,可护你十二个时辰无恙。接下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出鞘利剑,刺向静室之外,那喊杀震天、火光冲霄的战场!
“……该我去会会,那些不知死活的魑魅魍魉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长夜的青色惊虹,撞开静室之门,冲天而起!
剑虹所过之处,关内弥漫的邪能场域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凄厉的尖啸,迅速消融退散!
叶凌霄人还未至城墙,清冷如冰、却又蕴含着无尽威严与杀意的声音,已然响彻整个镇南关上空:
“镇南关守军听令!”
“紧守岗位,诛杀邪魔!”
“关内邪祟,交由靖天司与巡防军清剿!”
“关外妖孽……”
他身影已至城墙最高处,凌空而立,青衫猎猎,手中古剑缓缓出鞘,剑身映照着下方无边无际的怪物狂潮与冲天的火光,爆发出照耀天地的煌煌剑光!
“……由我叶凌霄——”
“一剑荡之!”
声落,剑起!
一道仿佛能分割天地、照亮永夜的磅礴剑气,如同天河倒卷,朝着关外那最密集、最汹涌的怪物狂潮,以及阴影深处那几头蠢蠢欲动的金丹魔物——
轰然斩落!
剑气所过,万物辟易,邪魔授首!
镇南关的夜空,被这一剑,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