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寰宇静室。
自青松子炼制三药、林夜服下已过去半月有余。
静室内的灵气循环与阵法运转依旧平稳,万年暖玉台上,林夜残躯的状态,在肉眼难以察觉的尺度上,确实在极其缓慢地改善。心跳与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每隔数日仔细探查,总能发现那搏动与起伏,比之前更加稳定了一丝。包裹着残躯的山心甲光晕,依旧沉稳地散发着温润的土黄光泽,与静室内浓郁的木行、水行灵气交融,形成一种温和的滋养环境。
然而,也仅止于此。
那点微弱复苏的神魂火苗,在吸收了“金莲蕴神丹”的药力后,似乎便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寂,如同进入了某种自我保护的“龟息”状态,不再对外界刺激产生任何反应。肉身的修复也仅限于最基础的生命维持,距离真正意义上的“苏醒”与“恢复”,依旧遥遥无期,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叶凌霄、韩闯、周青等人每日轮换守护,虽心中焦急,却也明白这等道伤非朝夕可愈,只能耐心等待,并竭力维持这得来不易的微弱平衡。
然而,外界的风波,却并未因林夜的沉寂而停歇。
这一日清晨,负责处理日常事务的周青,匆匆来到静室外求见叶凌霄,面色凝重。
“叶前辈,西北不周旧墟方向,传来急报!”周青递上一枚闪烁着急促红光的传讯玉简。
叶凌霄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微变。
玉简是不周遗民岗岩通过特殊渠道发来的,信息简短却触目惊心:“三日前,断岳台前哨突发剧烈异变!不明原因引动旧墟深处‘残念’暴走!大量墟空凶物与扭曲法则涌出,前哨告急,石岳先生重伤,萧阵与二十名星煞卫被困!岩山长老已率族中精锐前往救援,但情况危急,恐有不测!疑似有外力干预,请镇南关速速支援!”
断岳台前哨遇袭?石岳重伤?萧阵被困?
叶凌霄眼神骤然锐利如剑。断岳台是未来补天大阵不周旧墟枢纽的核心前哨,地位至关重要。石岳与萧阵更是靖天司阵部的顶梁柱,韩闯的得力臂助。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不周旧墟外围,若“残念”大规模暴走,不仅前哨不保,更可能危及整个不周旧墟的后续探查与布阵计划!
“可有更详细信息?‘外力干预’指的是什么?”叶凌霄沉声问道。
周青摇头:“岗岩传讯仓促,语焉不详。只说事发突然,且攻击方式诡异,不像旧墟自然产生的凶物或法则紊乱,倒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引导、激怒了深处的‘残念’。”
刻意引导?激怒残念?
叶凌霄立刻想到了星陨族,想到了墓星,想到了影枭!他们一直在暗中窥伺,破坏补天大阵的推进!断岳台作为关键节点,自然是他们的眼中钉!利用他们对旧墟的了解,或某种诡异手段,引爆深处的“不周残念”,借刀杀人,这完全符合他们的作风!
“韩闯!”叶凌霄转身,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韩闯。
“末将在!”韩闯早已听得心急如焚,石岳、萧阵不仅是同袍,更是多年生死与共的兄弟!
“你立刻点齐一百名精锐星煞卫,携带‘镇邪’、‘破魔’、‘定魂’类符箓与器物,准备出发,驰援断岳台!我会传讯给不周遗民岗岩,让他们沿途接应,并告知你前哨具体位置与可能遭遇的凶物特性。”叶凌霄语速飞快。
“是!”韩闯领命,转身便要去召集人手。
“等等!”叶凌霄叫住他,略一沉吟,“此行凶险,旧墟‘残念’非比寻常,恐有直接攻击神魂之能。你虽勇武,但修为尚不足以应对可能出现的顶级残念聚合体。”他看向周青,“周先生,请立刻联络睿亲王殿下,请他从皇室供奉中,调派一至两位擅长神魂防御或净化之术的金丹供奉,随韩闯一同前往。再传讯碧波部,询问银鳞长老是否方便派遣精通水镜净化之术的族人协助。”
“明白!”周青立刻应下。
“另外,”叶凌霄眼中寒光闪烁,“传令靖天司各分部,尤其是西北、皇城、东海方向,立刻启动最高级别警戒,彻查内部所有可能存在的‘暗桩’与异常物品!尤其是与阵法、传讯、监测相关的器物与人员!此事,交由沈主簿全权负责!”
他怀疑,断岳台遇袭绝非孤立事件,很可能与“暗星引”或类似的手段有关!星陨族正在通过这种方式,从内部瓦解、破坏补天盟的各个节点!
“是!”周青心领神会,匆匆离去安排。
叶凌霄看向依旧平静的静室,又看向西北方向,眉头紧锁。林夜昏迷,他本应在此寸步不离地守护,但断岳台危机同样重大,且涉及石岳、萧阵等核心人员性命,他身为目前镇南关实际上的最高战力与决策者之一,必须做出安排。
“叶前辈,您……”韩闯看出叶凌霄的犹豫。
“我不能离开。”叶凌霄缓缓道,“林兄这里离不开人,且需防备敌人调虎离山,直接袭击镇南关。你此去,务必小心。以解救被困人员、稳固前哨防线为首要目标,若事不可为,便带着石岳他们撤回,不可恋战。旧墟深处的残念,非蛮力可敌,需不周遗民或特殊手段方能化解。”
他取出一枚剑形玉佩,交给韩闯:“此乃我以自身剑意与一缕浩然正气凝聚的‘护神符’,关键时刻激发,或可抵挡一次强大的神魂攻击,亦可作为信物,请岩山长老全力相助。”
韩闯郑重接过:“末将明白!定不负所托!”
一个时辰后,一百名全副武装、气息肃杀的星煞卫集结完毕。随行的,还有睿亲王紧急派来的两位皇室供奉——一位是擅长“清心咒”与“金光护体”的金丹初期老僧“慧明”,一位是精通“安魂曲”与“净灵阵”的金丹初期女冠“静尘”。碧波部那边,银鳞长老虽无法亲至,但也派出了两名携带着“净化海螺”与“水镜碎片”的祭司随行。
队伍在韩闯的率领下,登上数艘速度最快的“穿云梭”,朝着西北不周旧墟方向,破空而去。
叶凌霄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回到寰宇静室外,盘膝坐下。但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入定,而是将青玄古剑横于膝上,剑身微微嗡鸣,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悄然覆盖了整个镇南关核心区域,尤其是靖天司总部、研析部库房、以及各处关键阵法节点。
他有一种预感,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西北,不周旧墟外围,断岳台区域。
此刻的景象,已与林夜上次离开时截然不同。
原本被“小四象定渊阵”与“周天星辰感应阵”勉强稳固、笼罩的平台区域,此刻已被一片混乱、扭曲、充满哀嚎与疯狂意志的“灰雾”所笼罩!灰雾并非实体,却比实体更加可怕,它直接侵蚀灵力,干扰神识,更不断幻化出各种扭曲、恐怖的景象——崩塌的山岳、断裂的天柱、燃烧的星辰、以及无数生灵痛苦哀嚎的虚影——冲击着身处其中者的心神!
这些“灰雾”,正是被激怒、引动的不周残念显化!它们是无形的,却比有形的怪物更加致命!
灰雾之中,可见无数形态更加怪异、气息更加凶戾的墟空凶物在穿梭、咆哮,它们仿佛受到了残念的加持,攻击更加疯狂,且同样附带着神魂冲击。
断岳台前哨的主体建筑——那座刚刚建起不久的小型石堡,此刻已被墟空凶物与灰雾团团包围,石堡表面的防御符文大多已经黯淡、破碎,全靠内部石岳、萧阵等人拼死维持着一个小型的核心防御阵法,才勉强支撑。但阵法光罩也摇摇欲坠,不断有凶物撞击在光罩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石堡之外,原先布置的警戒哨位与外围防御工事早已被摧毁,地面上散落着星煞卫与不周遗民战士的残骸,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岩石。更远处,隐约可见数道强大的、如同山峦般移动的恐怖阴影,在灰雾深处若隐若现,散发着远超金丹初期的可怕威压,那可能是被引动的、更强大的残念聚合体,或上古遗留下的恐怖存在!
石堡内部,一片狼藉。石岳脸色惨白,胸前一片焦黑,气息萎靡,显然是受了重伤,正被两名星煞卫搀扶着,勉力维持着阵法核心的一块阵盘。萧阵身上也有多处伤口,正飞快地更换着各处阵眼即将耗尽的灵石,并不断抛出阵旗与玉符,修补着阵法被冲击出的漏洞。二十名星煞卫与数名不周遗民战士背靠背结阵,堵在石堡几个入口处,与试图冲破阵法薄弱点杀进来的凶物浴血奋战,人人带伤,形势岌岌可危。
“石大哥!撑住!韩将军的援军快到了!”萧阵一边修补阵法,一边嘶声喊道,眼中布满血丝。
石岳咳出一口带着暗金色血丝的淤血,虚弱道:“灰雾……对阵法侵蚀太强……灵力消耗……是平常十倍不止……外围那几头大家伙……还没动……一旦它们出手……”
他话未说完,石堡猛地剧烈一震!
轰!
防御光罩被一股沛然巨力狠狠砸中,光罩瞬间向内凹陷,光芒骤暗!维持阵法的石岳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手中阵盘裂纹蔓延!
只见石堡正前方,灰雾翻涌,一头高达五丈、由无数破碎山石、扭曲骸骨与灰雾凝聚而成的“石骸巨人”,正缓缓收回它那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大石拳!这巨人双目燃烧着混乱的红光,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中期!
在它身后,灰雾之中,还有数道同样恐怖的气息在逼近!
残念聚合体,终于出手了!
“完了……”一名不周遗民战士面露绝望。
萧阵目眦欲裂,就要引爆身上携带的所有攻击阵器,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数艘“穿云梭”如同流星般冲破外围稀薄的灰雾,悬停在石堡上空!
梭门打开,韩闯一马当先,凌空跃下,手中星陨刀爆发出璀璨刀芒,怒吼着斩向那石骸巨人再次砸下的巨拳!
“星煞卫!结‘破军战阵’!随我杀!”
“慧明大师!静尘道长!烦请以佛法道术净化灰雾,稳固神魂!”
“碧波部的兄弟!用水镜之术,照出残念核心!”
援军,终于在最危急的时刻,赶到了!
然而,看着下方那比预期中更加恐怖、更加混乱的战场,尤其是灰雾深处那几道若隐若现的、更加庞大的阴影,韩闯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袭击。
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旨在摧毁断岳台前哨、并重创甚至全歼此地守军与援军的……绝杀陷阱!
而幕后黑手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断岳台本身。
他们的目光,或许早已投向了镇南关,投向了那间沉寂的静室,投向了……整个补天盟最脆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