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归途惊雷
汴梁城外,十里长亭。
陈巧儿把最后一只藤箱绑上驴车,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官道上扬起的薄尘。七姑站在亭柱旁,一身月白窄袖褙子,发间只别了那支陈巧儿用枣木亲手雕的素簪,却比宫里的珠翠更衬她眉眼。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该告别的昨夜都告别了——将作监那帮工匠兄弟喝光了三条巷子的酒,七姑的宫廷“闺蜜”们送来的帕子绣了整整一匣,连皇帝都遣内侍追出宫门,又赏了一对白玉镇纸,说“巧工娘子路上压纸用”。陈巧儿当时差点脱口问“皇上您是不是对‘归隐’这词有什么误解”,被七姑一肘子掐在腰上,硬生生咽了回去。
驴车吱呀上了官道。陈巧儿仰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一行雁正往南飞。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塞满汴梁的烟火气、宫廷的檀香、狱中的霉味,此刻被旷野的风一吹,竟有些恍惚。三年了,从沂蒙山到汴梁,从山野村妇到御前匠师,从被李员外逼得跳崖到亲手送他进囚车……这剧本,前世那个在实验室里熬夜改论文的自己,打死也写不出来。
“想什么呢?”七姑从车辕上侧过身,递来一块胡饼。
“想咱们那几棵茶树。”陈巧儿咬了一口,含糊道,“走的时候托王婶照看,也不知野猪拱了没。”
七姑失笑,抬手替她拂去嘴角的芝麻:“你就惦记这个。汴梁的荣华,倒像是拴不住你。”
“拴我干嘛?我又不是驴。”陈巧儿说着,却悄悄握住了七姑的手。七姑没争,只把目光投向远方渐渐矮下去的汴梁城楼。天际线上,一抹灰蒙蒙的烟霭像极了宫墙的影子。两人沉默着,驴车碌碌向前。
第一日宿在陈留镇。驿站不大,胜在干净。陈巧儿在院中捡了块平整的青石,掏出随身工具,竟叮叮当当凿了起来。七姑知道她的毛病——手闲不住。果然,天还没黑透,一块巴掌大的石板上已被凿出密密麻麻的凹槽,陈巧儿往槽里注了水,又摘了院角的牵牛花揉碎,红红紫紫的汁液顺着凹槽蜿蜒,竟是一幅简易的汴梁街市图。
“送你的。”陈巧儿把石板往七姑面前一推,“纸质地图太金贵,这个耐摔。”
七姑看了半晌,指着其中一处凹槽:“这是不是州桥夜市?”
“嗯,旁边这条细沟是御街,看到没?拐角那个小坑,是咱们常去的那家果子铺。”
七姑忽然别过头去。陈巧儿凑过去一看,见她眼眶微红,忙道:“哎别哭,我还能凿别的——”
“谁哭了。”七姑吸了吸鼻子,把石板小心收进包袱,“就是觉得,你记性好得讨嫌。”
第二日午后,驴车行至杞县地界。官道两侧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铺了一地,车轮碾上去沙沙的,像细密的雨声。陈巧儿正给七姑讲她在将作监发明的“流水线分料法”怎么气死老工匠,忽然瞥见前方岔路口聚了一群人。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围着一名驿卒,驿卒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面脏兮兮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急报”二字。
“让让!让让!刑部急报,送往应天府!”驿卒嗓子都哑了。
陈巧儿心头一跳。应天府——李员外流放的地方。她跳下驴车,三两步上前:“这位差爷,可是流放罪囚出了事?”
驿卒见她一个女子,本不欲理会,但陈巧儿随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那是皇帝赐的“巧工娘子”虚职腰牌,虽无实权,唬人足够。驿卒脸色一变,低声道:“娘子莫问。李员外……昨夜在应天府大牢中自尽了。”
陈巧儿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
自尽?李员外那个贪生怕死、被押出汴梁时还嚎着“我上面有人”的怂货,会自尽?她强压住翻涌的思绪,又问:“何时的事?怎么死的?”
“说是咬舌。但小的听应天府来的同僚嘀咕,尸身上有别的伤……”驿卒左右看看,不敢再说,拱拱手拨开人群走了。
陈巧儿站在原地,秋风吹透衣背。七姑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低声道:“巧儿,不对劲。”
“嗯。”陈巧儿回过身,脸上已没了笑意,“李员外攀咬的那个靠山,咱们在宫里查了两个月都没揪出来。他这一‘自尽’,所有线索全断了。”
七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常年跳舞,柔若无骨,此刻却捏得她指节发白:“你是说,有人灭口?”
“不止灭口。”陈巧儿眯起眼,望向官道尽头苍茫的暮色,“那人能把手伸进应天府大牢,能在刑部急报发出前就动手……七姑,咱们离开汴梁,是不是太早了?”
七姑没有回答,只把驴车掉了个头,停到岔路口旁的茶棚边。两人要了一壶粗茶,坐在最角落的条凳上。茶棚里人声嘈杂,一个行脚商人模样的胖子正跟同伴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陈巧儿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李员外”三个字。
“——听说没?李员外那案子又翻了!昨儿个应天府连夜送急报进京,说是李员外临死前写了血书,供出一位大人物!这下好了,刑部连夜开印,大理寺卿亲自带人出了城——”
“嘘!你不要命了!”同伴脸色煞白,捂住他的嘴。
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血书?大人物?刑部连夜开印?
七姑忽然倾身过来,嘴唇几乎贴着陈巧儿的耳廓:“李员外死前,谁最后见过他?”
陈巧儿猛地想起一人——李员外的贴身老仆,当初在汴梁过堂时,那老仆一直缩在廊柱后,眼神闪烁。她当时以为那是害怕,现在回想,分明是在记什么。记什么?记谁来看过李员外。再往深处想,李员外被抄家时,陈巧儿曾见他书房暗格里有一本册子,当时场面混乱,她没来得及取。那册子呢?被抄走了?还是被老仆藏了?
“七姑,咱们得回去。”陈巧儿站起来。
七姑却按住她:“回哪儿?汴梁?以什么身份?你已辞官,我也不是宫中乐师。此刻回去,一头扎进漩涡,李员外的靠山正好一网打尽。”
陈巧儿一怔。七姑说得对。她太急了。
“但如果不回去,”七姑话锋一转,唇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咱们可以绕道。应天府在汴梁东南,咱们往南走,过了陈州再折向东,正好在应天府外围停一停。”
陈巧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弯弯绕绕的?”
“跟某个在宫里修排水渠都能画出一张关系网的人学的。”七姑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走。趁天还没黑,赶去陈州住店。路上你教我那个什么‘密码锁’,我还没学会。”
驴车重新上路。暮色渐沉,官道两侧的梧桐化作一道道黑影,像无数沉默的哨兵。陈巧儿一边赶车,一边在脑中飞速梳理:李员外的靠山必然在朝中,且能调动刑部和大理寺。此人急不可耐地杀李员外灭口,说明血书是真的,且内容足以致命。但急中出错——刑部连夜开印,大理寺卿带人出城,这动静太大,反而暴露了此人能量之广。是谁?她想起在将作监时,曾见某位大人物批阅文书时用的印泥掺了龙脑香,整个皇城只有三人用得起。三人之中,一个已致仕,一个常年称病,只剩一个——礼部侍郎崔某。而崔某,正是当初李员外送重礼拉拢的第一人。
陈巧儿把这个推测低声告诉七姑。七姑沉吟道:“崔侍郎?我见过他夫人。在宫中宴席上,那位夫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可以买下的玩物。但崔侍郎本人……他管着礼部,跟刑部有什么牵扯?”
“礼部掌贡举,刑部掌司法。表面无涉,但——”陈巧儿忽然想起鲁大师遗留的笔记里提过,崔侍郎年轻时曾在应天府做过推官,手底下养了一批专做“脏活”的旧吏。杀李员外灭口这种事,找他旧部最方便。
“咱们不急着回汴梁。”陈巧儿打定主意,“先去应天府,找到那个老仆。如果血书真在刑部,老仆手里或许还有副本。李员外那种人,不可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七姑点头,又补了一句:“到了应天府,你不许单独行动。上次在汴梁你一个人摸进李府,回来时背上那道伤,我记着呢。”
陈巧儿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不是为了拿证据嘛……”
“这次证据我去拿。”七姑淡淡道,“你负责在外面接应。你那些机关玩意儿,给我做几样防身的就行。”
陈巧儿刚要反驳,忽然觉得这话耳熟——前世她看过的那些武侠剧里,女主角总对男主角说“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打打杀杀”。她噗嗤笑出声,被七姑瞪了一眼,忙正色道:“行,听你的。不过防身的东西我得现做,前面镇上找铁匠铺,给我一晚上时间。”
驴车在夜色中颠簸向前。陈巧儿抬头望天,银河横亘,星子密得像将坐监案头的算筹。她想起鲁大师笔记最后一页画的那个天象图——北斗柄指,紫微星暗。当时看不懂,此刻却忽然心悸。紫微星暗……帝星不稳。崔侍郎急着灭口,或许不只是自保,更是在为某种更大的变局做准备。
“七姑。”她轻声唤。
“嗯?”
“咱们得快。拿了证据就走,绝不纠缠。”
七姑没有问为什么,只把手伸过来,覆在陈巧儿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那手心温热,带着胡饼的余香。
第三日清晨,驴车过了陈州界碑。陈巧儿在路边茶摊买水时,瞥见摊角一张被露水打湿的告示。凑近一看,是应天府张贴的“海捕文书”,画着个瘦小老头,罪名是“窃取官物,畏罪潜逃”。画像模糊,但陈巧儿一眼认出——正是李员外那个老仆。告示日期,比李员外“自尽”还早一天。
她攥着告示回到驴车,递给七姑。七姑看了,秀眉拧紧:“老仆提前一天逃走?那血书是谁递出去的?”
“也许血书是诱饵。”陈巧儿忽然遍体生寒,“有人用李员外的死做局,钓出想查真相的人。咱们如果去应天府——”
七姑接口道:“就是自投罗网。”
两人沉默。晨风卷着枯叶从官道上掠过,远处的陈州城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陈巧儿忽然调转车头,驴子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不去了?”七姑问。
“不去了。”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回沂蒙山。但不是现在。”
她从怀中摸出鲁大师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天象图旁,她当初没注意到的地方,有一行极淡的墨迹,用米汤写就,遇热才显。昨夜她在驿站灶边烤火时无意中照出来,内容让她整夜没睡——
“穿越之枢,非独天象,亦需地脉。沂蒙山中,有鲁班锁阵,藏于巧儿故乡祖宅地基之下。启动需三物:汝之血、汝之技、汝之心。”
她当时没告诉七姑,因为“汝之心”三个字让她莫名心慌。但此刻,看着七姑坚定的侧脸,她忽然明白了。心,就是这个人。
“七姑,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我要做点东西。”陈巧儿把笔记收好,脸上露出那种让七姑又爱又怕的、属于“巧工娘子”的狡黠笑容,“做完之后,咱们不去应天府——咱们去崔侍郎的老家。”
“去做什么?”
“送礼。”陈巧儿扬鞭催驴,声音散在风里,“送他一份大礼。让他知道,有些人的命,不是他想灭就能灭的。”
驴车在晨光中拐上一条偏僻的岔道,将官道的尘烟远远甩在身后。远处,陈州城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一滩寒鸦,扑棱棱掠过渐枯的田野。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汴梁方向,一骑快马正沿着官道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背插三角小旗,腰间铜牌刻着礼部的印记,正拼命追赶一辆“往东南去了”的驴车。
马蹄声碎,秋风萧瑟。
陈巧儿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她握缰的手微微收紧,对七姑轻声道:“坐稳了,咱们走小路。”
驴车没入林间。身后官道上,快马的嘶鸣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