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二月初三,清晨。
契丹中军大帐内,耶律德光满脸铁青地坐在虎皮大椅上,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帐中诸将。
昨夜那场大火,将四十架抛石机烧得只剩四五架。
那些高达两丈的战争巨兽,在火油弹的轰击下如同柴火一般,顷刻间化为火炬。
那是他攻城的利器,是砸开正定城墙的倚仗,如今却成了一地焦黑的残骸。
昨夜值守的将领,是谁?耶律德光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皮室军统领,跪伏在地:回禀陛下,是……是乙室部的耶律突律……
带进来。
不多时,一名满脸血污的契丹将领被押入帐中,正是昨夜负责大营守卫的耶律突律,乙室部的千夫长。
耶律德光缓缓起身,走到耶律突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沾亲带故的将领。
昨夜,晋军五百人,从你的防区潜入,烧毁了我四十架抛石机。耶律德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罪?
陛下饶命!耶律突律磕头如捣蒜,末将……末将确实加强了巡逻,但那股晋军太过狡猾,从南部迂回……
够了。
耶律德光冷冷地打断他,转身回到大椅上坐下。
我契丹铁骑,纵横草原数十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今日起,各营加强戒备,夜巡增加三倍,若有懈怠,耶律突律便是榜样!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金刀,一道寒光闪过。
噗——
耶律突律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帐中的羊毛地毯。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耶律德光用一块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金刀上的血迹,淡淡道:拖出去,悬于辕门,以儆效尤。
遵命!
几名亲卫上前,将无头尸身拖出帐外。
耶律德光收起金刀,目光投向帐外正定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升起龙旗,召集全军夷里堇帐前听令。抛石机虽毁,但我契丹铁骑犹在。今日起,大军困住北面南面的晋军营寨,全力从三面城墙攻城!本汗要让他们知道,就算没有抛石机,我契丹勇士照样能踏平这座城池!
陛下英明!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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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正定城内。
石重贵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契丹大营升起的金色龙旗,面色凝重。
昨夜一役,虽然成功摧毁了契丹人的抛石机阵地,但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
五百陷阵队,只回来七十余人。
更让他头疼的是,大量单兵弩都随着陷阵队遗失在契丹军营中。
那些勇士要么战死,要么在撤退时不得不丢弃装备轻装突围。
陛下,景延广走上前来,身上还缠着绷带,昨夜一战,我军损失单兵弩约三百张。如今城中优质单兵弩储备不足。
石重贵眉头紧锁:向其他节度使调拨呢?
那个毕竟是相国府的秘制武器,恐怕……景延广欲言又止。
石重贵沉默了。
他知道景延广的意思。
青竹那边……石重贵迟疑了一下,昨夜他派人送来的单兵弩,还有多少?
约莫还剩三百张,弩箭五万支。景延广答道,已经分发到各门守军手中。
石重贵咬了咬牙:再向他求援。就说是朕的旨意,让他再调拨一批单兵弩进城。
景延广犹豫了一下:陛下,青竹此人……恐怕不会轻易答应。相府的势力一向超脱于朝堂之外,昨夜配合夜袭,已是难得。
那就许他好处!石重贵有些烦躁,就是因为没什么能制衡这位大相国的本钱,给这个民团,封官许愿,金银财宝,问问他要什么,只要他能帮朕守住这座城。
臣……遵命。
景延广躬身退下,心中却暗暗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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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骑士团大营。
青竹正在中军大帐中与许仲、吉隆商议军情,忽然有亲卫来报:大帅,城中来了使者,说是奉陛下旨意,求见大帅。
青竹与许仲对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得倒快。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使者走进大帐,向青竹行礼:太清骑士团统帅青竹接旨——
青竹站起身,却并不下跪,只是微微拱手:臣青竹,听旨。
那使者愣了一下,但也不敢真计较,展开圣旨宣读起来。
大意是石重贵表彰青竹昨夜配合之功,特赐金帛若干,并命青竹再调拨军械支援守城,以弥补城内军械不足。
青竹听完,淡淡一笑:使者辛苦了。请回禀陛下,就说青竹遵旨。
使者如释重负,连忙告退。
待使者离去,许仲皱眉道:大帅,咱们真的要再支援他们?
青竹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的正定城,沉吟片刻:传令下去,从库房调一千张单兵弩、十万支弩箭,送入城中。另外……他顿了顿,让吉燎带四架八牛弩进城,在城头安装调试。
八牛弩?许仲吃了一惊,大帅,这可是咱们的看家宝贝……
无妨。青竹摆摆手,石重贵若守不住这座城,咱们也讨不了好。耶律德光十五万大军,不好对付。
他转过身,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再说了,让吉燎进城,也是让他近距离观察一下沙陀人作战水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许仲若有所悟,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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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吉燎带着火字营的工匠队,押送着四架八牛弩和大量军械,从北门进入正定城。
城头上的守军看到这些巨大的战争机器,无不发出惊叹。
那四架八牛弩,弩臂用数层牛角、牛筋、硬木、软钢复合而成,弩机用精铁打造,静静摆着就透露着杀气。
这就是八牛弩?一名沙陀将领忍不住问道,听说这玩意儿能打七八百步?
吉燎咧嘴一笑:七八百步是寻常弩箭。加上特制箭头射不了那么远。
他指挥工匠们在城头找好位置,开始安装调试。
八牛弩虽然威力巨大,但安装起来也颇为复杂,需要固定底座、调整仰角、校准准星,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时辰。
这位将军,一名禁军指挥使走过来,陛下问,这八牛弩何时能用?
吉燎抬头看了看天色:午时后吧。先装一架,其他的慢慢调试。
那指挥使点点头,转身离去。
吉燎继续埋头干活,心中却在盘算着。
大帅特意交代过,要近距离看看这些沙陀精锐到底有几分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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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契丹人的进攻开始了。
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契丹大营中涌出无数兵马,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正定城涌来。
这一次,耶律德光显然是动了真怒,不仅出动了皮室军和契丹八部的主力,还动用了剩余的楼车、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
敌袭!敌袭!
城头上响起凄厉的号角声,守军们纷纷就位,弓箭手、弩手、滚木礌石手各就各位。
吉燎刚刚装好第一架八牛弩,还没来得及调试完毕,就听到城外喊杀声震天。
他探头一看,只见契丹人的楼车已经推进到城墙三百步外,每架楼车高三层,上面站满了弓箭手,正居高临下向城头射箭。
他娘的,来得这么快!
吉燎骂了一句,抄起身边的单兵弩,对着最近的一架楼车射了两箭。
两百步的射程,弩箭精准地命中了一名契丹弓箭手,那人惨叫一声从楼车上跌落。
总匠,快撤!一名火字营护卫大声喊道,这里太危险了!
吉燎看了看还没调试好的八牛弩,又看了看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咬了咬牙:撤!先下城!
他带着工匠们匆匆撤下城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城头上的沙陀守军正在奋力抵抗,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敌军,滚木礌石不断砸下,将攀爬城墙的契丹步卒砸成肉泥。
吉燎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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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从午时一直打到深夜。
契丹人如同疯了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城墙。
楼车、冲车、云梯,各种攻城器械轮番上阵。
城头上的守军也拼死抵抗,箭矢射光了就用滚木礌石,滚木礌石用完了就用刀枪肉搏。
鲜血染红了城墙,尸体堆满了城下。
耶律德光站在中军大帐前,用千里镜观察着战况,脸色阴沉如水。
他没想到,没有了抛石机,攻城竟然如此艰难。
那些沙陀人就像疯了一样,死死钉在城墙上就是不退。
就连城头射下来的箭矢,都似乎比之前犀利不少。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陛下,耶律常斤走上前来,今日已经撤下来五个千人队,是否……暂时收兵?
耶律德光沉默片刻,缓缓放下千里镜:传令,收兵。明日再战。
遵命。
契丹人的号角声响起,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缓缓退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狼藉的战场。
城头上的守军们瘫倒在地,许多人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天的战斗,让吉隆亲自见识到了什么叫血肉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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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骑士团大营。
青竹站在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着远处的战况,眉头紧锁。
契丹人的攻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虽然昨夜摧毁了抛石机,但耶律德光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那些楼车、冲车虽然不如抛石机威力大,但在蚁附攻城的战术配合下,依然给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大帅,许仲走上前来,契丹人派了两万骑兵,在咱们大营外两里的地方扎下了鹿台。
青竹放下千里镜,向大营外望去。
果然,只见南面不远处,契丹骑兵正在搭建临时营寨,虽然没有进攻的意思,但明摆着是要困住太清骑士团,不让他们去支援正定城。
呵呵,青竹冷笑一声,耶律德光倒是打得好算盘。这才多少人就想困住咱?这也太托大了吧,敢把营寨放在我军火力范围之内。
那咱们怎么办?许仲问道,要不要干他一下?
青竹摇摇头:不急。耶律德光既然不进攻,咱们也乐得清闲。让火字营进行测量,标号射击角度,有需要的时候,一轮齐射就要把对面营地给我炸上天。
许仲领命而去。
青竹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正定城的方向。
城头上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显然守军正在连夜修补城墙、救治伤员。
石重贵啊石重贵,青竹低声自语,这是你自己挑起的战争,可别怪小道爷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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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战况愈发惨烈。
契丹人每天都会发动数次猛攻,楼车、冲车、云梯轮番上阵,步卒蚁附攻城,不死不休。
正定城的城墙已经多处破损,西城的城楼被火烧毁塌了一半,但守军依然死战不退。
石重贵亲自登上城头督战,景延广、符彦卿等将领身先士卒,就连文人宰相都与士卒同甘共苦。
沙陀人的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出来,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也绝不后退一步。
太清骑士团和南边杜重威的大营,则分别被两万契丹骑兵牢牢围住。
那些骑兵既不进攻,也不袭扰,就在大营外一里的地方扎下营寨,每天派出游骑监视,一旦发现太清骑士团有异动,立刻示警。
青竹对此毫不在意。
他每天除了巡视营寨、操练士卒,就是坐在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战况,偶尔与许仲、吉隆讨论讨论战况。
大帅,钱弗钩有一天忍不住问道,咱们就这么看着?石重贵那边快撑不住了。
青竹放下酒杯,嘿嘿一笑道:老钱,这几日闲得,你这是想上阵杀敌?
钱弗钩愣了一下:这……我一把老骨头了……
就是嘛。青竹点点头,稍安勿躁,看着城头打得热火,还没到最后的决战时刻,两边都在消耗,就看是谁先撑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咱们北七州作为近乎独立的第三方,没有两边卖卖军火、大发横财,就算是仁义了。让他们先打着,咱不就得等个时机,等个最佳出手的时间?
钱弗钩闻言,露出了奸商惯有的奸笑,点点头,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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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天头上,战况出现了变化。
契丹人的攻势愈发凶猛,西城城墙已经被轰开了一道缺口,虽然守军用木栅栏和石块临时堵上,但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城中的药物也开始告急,伤兵满营,士气低落。
青竹站在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着远处的战况,眉头越皱越紧。
大帅,许仲走上前来,契丹人今天投入了更多的兵力,西城那边快撑不住了。
青竹放下千里镜,沉默片刻。
他想起了冯道。
想起了那个在莫州城头与他并肩作战的老人,想起了石敬瑭病榻前的那个承诺。
相国大人,朕若有不测,请相国看在往日情分上,救重贵一命……
那是石敬瑭的遗言,也是冯道对大行皇帝的承诺。
而冯道,又将这个承诺托付给了他。
总是作壁上观,似乎有违相国对大行皇帝的承诺啊……青竹低声自语。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风字营、林字营、山字营,全部进入战备状态。火字营检查所有火器,随时准备出击。
许仲一愣:大帅,您要……
火候熬的差不多了,青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再不出手,汤都快熬干了。
许仲大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青竹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远处契丹大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太清骑士团大营内突然热闹了起来,如同一锅烧开的热水,霎时沸腾不已。
风字营的轻骑兵们在检查马匹和装备,林字营的重装步兵们在磨砺刀枪,山字营的具装骑兵们在给战马披挂铁甲。火字营的工匠们则在检查八牛弩、火药弩、火油弩等各种火器,确保每一件都能在战斗中正常运作。
青竹在中军大帐中召集诸将,布置作战计划。
青竹指着沙盘说道,契丹人在咱们外面包了两万骑兵,简直是把肉送到嘴边了。吉隆师兄,火药弩火油弩给我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