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还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李宸爷爷开始嚷嚷着要放鞭炮,声音又大又急,像是怕没人听见似的。
他手里拄着拐杖,在水泥地上“咚咚”地敲了两下,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眼睛却亮得像年轻人。
李宸他叔跑得飞快,转身就往里屋冲,拖鞋在地板上刮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很快从里屋拿出两大卷千响炮,红纸包装,金箔印字,在灯光下闪着喜气洋洋的光。
“买少了!”他高喊道,声音里满是懊恼,“早知道多买点!”
说着,他就把那两卷鞭炮往李宸他爸手里一塞。
李宸老爸红光满面,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撑着。
他露出一脸推脱的表情,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右手在身前摆了摆:“哎呀!随便放放就得了!搞那么隆重干什么...”
说着,李宸老爸就往怀里掏打火机,却摸了个空。
......
破晓医疗区,隔离间。
刚带队收拾完亡灵大军那个烂摊子返回破晓的杨志康,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得知了傅修远和墨成中了血之狂乱的消息。
他的长袍上沾着些许血迹和灰白色的骨灰,还有有几处被利爪撕裂的口子。他连衣服都没换,就穿着这一身破破烂烂的袍子直接赶到了这里。
他站在特化玻璃墙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穿过那层冰冷的透明屏障,看着那两个被十几条束腹带死死捆在病床上的老战友。
向来喜欢插科打诨的杨志康这一刻一言不发,嘴唇抿成一条线,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目前全球都还没能研发出血之狂乱的针对性解药,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深吸了两口气,然后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想发火,却不知道往哪边使——面前是两块打不碎的玻璃,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头顶是惨白的灯光,一切都是冷的、硬的、沉默的。
先是秦皓宇,然后又是墨成和傅修远...
杨志康觉察到那种熟悉的感受又回来了,那是无力和悲哀的混合体,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秦皓宇尸体那空荡荡的肩膀,想起那把闪着光的弯刀,想起那个年轻人笑着时的表情。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好在,没多久,同样匆匆赶过来的寇远告诉了他一个消息:李宸觉醒神圣力了!而且已经用神圣力治好了唐重!
杨志康是认识唐重的,甚至可以说很熟。
这五年间,他去黑区看望过十几次,每次都会和唐重扯一堆有的没的,也就是纯聊天。
他从不说什么鼓励的话,因为在现实面前,语言有时候比一张纸还要轻。
他只是蹲在那个摆摊的大个子旁边,聊聊天气,聊聊最近的任务,聊聊哪个基地哪家店的饭最好吃。
而现在,唐重好了。
同样是全球都无能为力的状况,他却被治好了——这已经证明了一些事情。
于是杨志康猛地松了口气。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后背靠上冰凉的墙壁。
“那小子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卡伦的传人’了。”
杨志康轻笑一声,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
“按老墨的说法——”他顿了顿,学墨成的语气,压低声音,“那小子以后真的能带着我们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谁都看得出来。
寇远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微微侧着,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里面那两个还在挣扎的身影上:“但在那之前,他还得当一次救世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这之前,杨志康已经把‘预言’的事情告诉了寇远,寇远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资历太浅了,老杨。”他如此说道。
他的目光从玻璃上收回来,落在杨志康脸上。
他这话的意思是,李宸经历的太少,不该背负起这么沉重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还没见过足够多的生死,还没尝过背叛的滋味,还没在泥潭里滚过足够的次数。
一旦真的出事,自我谴责和自我怀疑很容易直接压垮这个年轻人,像一座山从头顶砸下来,连口气都来不及喘。
“玉不琢不成器,老墨说的。”
杨志康眯了眯眼睛说道,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是不认同这句话。但现如今——”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玻璃墙上,落在自己的倒影里,落在那张疲惫的、苍老的、带着刀疤的脸上,“我们又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一个血族新捣鼓出来的炼金产物就能把他们害成这样。
现在,墨成疯了,傅修远疯了,秦皓宇死了,宋柯浑身是伤地躺在另一间病房里。
之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类似的手段。
可现如今,失去了猎魔契约的他们还剩下什么呢?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由远及近,靴底踩在地胶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杨志康和寇远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不需要言语,便已经知道了彼此的想法。
随即,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监护室,杨志康走在前面,寇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我就知道你在这,姓杨的...”
隔着将近十米,于胜就开口问道,声音又急又大,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身后的李宸被他甩开了好几步。
“老墨怎么样了?”
杨志康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幅度不大,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于胜当即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怒气遮都遮不住:
“我真不知道研究处的人一天到晚在干些什么?上面调那么多资源给那群白大褂,一个炼金产物居然卡脖子卡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