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一路小跑,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慈宁宫内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怀中那三部《四十二章经》和那柄染血的匕首更是烫得他心慌。他不敢直接回自己那已不安全的小屋,更不敢去找方怡、沐剑屏,此刻唯一能去、或许也是唯一能暂时保他性命的地方,只有皇帝的乾清宫。
他脸上硬是挤出十二万分的惊慌与忠诚,连滚带爬地冲到乾清宫外,对着守门侍卫气喘吁吁地叫道:“快……快禀报皇上!奴才小桂子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康熙尚未安寝,正在灯下批阅奏章,闻报韦小宝如此模样求见,心知有异,立刻宣他进来。
韦小宝一进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不等康熙发问,便带着哭腔抢先道:“皇上!皇上!不好了!慈宁宫……慈宁宫出大事了!奴才……奴才方才路过附近,听到里面有打斗声和惨叫声,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来禀报皇上!”他绝口不提自己就在现场,更不提杀人盗经之事,只将自己摘成一个偶然路过的报信人。
康熙闻言,脸色骤变,“霍”地站起:“母后怎么样了?!”太后虽非其生母,但名分在上,若在宫中遇刺,乃是震动朝野的天大之事。
“奴才……奴才不知啊!只听见里面乱成一团,好像……好像有宫女在喊‘有刺客’、‘救命’……”韦小宝演技精湛,浑身发抖,涕泪交流,看上去比真的还要真三分。
康熙再也坐不住,也顾不上细问,厉声喝道:“摆驾慈宁宫!”当即带着韦小宝和一众侍卫、太监,急匆匆赶往慈宁宫。
慈宁宫内灯火通明,但气氛诡异。几名宫女太监面色惨白地守在殿外,见到康熙御驾,慌忙跪倒。康熙不等通报,径直闯入寝殿,只见太后披散着头发,半倚在凤榻之上,脸色苍白,腿上盖着锦被,但隐约可见绷带缠绕,血迹隐现。地上虽有打扫过的痕迹,但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皇额娘!您……您这是……”康熙抢上前去,又惊又怒。
太后见到康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立刻被哀戚和愤怒取代,她喘息着,声音虚弱却带着厉色:“皇帝……哀家……哀家险些见不到你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康熙急问。
太后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恨恨道:“是柳燕那贱婢!她……她不知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在哀家寝宫内行凶!还与另一个小太监争执起来,两人……两人竟动起手,同归于尽了!哀家上前阻止,不慎被倒下的柜子撞伤了腿……”她说着,示意了一下受伤的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康熙目光扫过殿内,果然不见柳燕,又见太后受伤,心下信了七八分,怒道:“反了!反了!宫中竟有如此悖逆之徒!多隆!”
侍卫总管多隆连忙上前跪下。
“给朕彻查!柳燕是何人指使?还有那个小太监是谁?宫中是否还有同党?”康熙声音冰冷,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威严显露无疑。
“嗻!”多隆冷汗涔涔,连声应命。
太后忙道:“皇帝,此事……此事不宜声张。不过是奴才们不懂规矩,互相斗殴,惊了圣驾,哀家已无大碍,传出去徒惹笑话,也有损皇家颜面。将尸首悄悄处理了,严加管束宫人便是。”她一心想要掩盖师兄(假宫女)存在的真相。
康熙沉吟片刻,觉得太后所言也有理,宫中丑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对多隆道:“就按太后吩咐去办!但给朕暗地里查,若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来报!”
“嗻!”
康熙又安慰了太后几句,见她确实只是外伤,精神尚可,这才稍稍放心,嘱咐宫女好生伺候,便起身告辞。
韦小宝跟在康熙身后,低着头,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看得分明,太后根本没死!那绿衣宫女刺杀的不是太后本人,恐怕是用了什么李代桃僵的手法!这老婊子果然狡猾狠毒!而且,她刻意隐瞒了那男扮女装的师兄的存在,显然所图极大。自己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还拿了她三部经书,更是杀了她的师兄……这梁子结得比海还深!太后现在不动他,不过是投鼠忌器,怕逼急了自己将她师兄和经书的秘密抖出来,一旦让她缓过气来,自己有一百条命也不够她杀的!
想到这里,韦小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夜风穿过宫巷,吹在他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寒颤。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太后,一边是看似信任实则心思难测的皇帝。继续隐瞒,迟早被太后灭口;向皇帝坦白,且不说皇帝信不信,光是自己是冒牌太监、知晓宫中如此多隐秘这两条,就足够掉一百次脑袋了!他仿佛已经看到太后那毒蛇般的眼神,正透过重重宫墙,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
他心乱如麻,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康熙回到乾清宫。康熙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康熙坐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对韦小宝道:“小桂子,今晚多亏你机警。吓着了吧?”
韦小宝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这次却不是装的,声音带着真正的颤抖和决绝,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皇上!奴才……奴才有罪!奴才有天大的事情,欺瞒了皇上!今日若再不说,只怕……只怕再也没机会说了!”他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看康熙的表情。
康熙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不似作伪,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沉声道:“哦?你欺瞒了朕什么?说来听听。”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韦小宝把心一横,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惧和秘密都掏出来,磕头道:“奴才……奴才不是真太监!奴才该死!”说完,伏地不敢抬头,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如同擂鼓。
“什么?!”康熙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站起,带得龙椅都向后挪了半寸。他眼中厉光闪烁,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钉在韦小宝身上。一个假太监,混入内宫,还在自己身边待了这么久……窥探宫闱,欺君罔上,这简直是滔天大罪!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声音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空气:“韦小宝!你……你好大的胆子!”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韦小宝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豁出去了,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却不是害怕,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委屈和孤注一掷的赤诚:“皇上!奴才欺君,罪该万死!但奴才对皇上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奴才入宫,实属无奈,是那海大富海老公逼的!他弄死了真正的小桂子,逼奴才冒充,是想让奴才在皇上身边做他的眼线!但奴才跟皇上日日相处,皇上待奴才如兄弟,教奴才武功,跟奴才说心里话,奴才……奴才早就把心掏给皇上了!那海大富想让奴才害皇上,奴才宁死也不从,这才设计弄瞎了他的眼睛!皇上若不信,现在就可杀了奴才,奴才绝无怨言,只求皇上相信,奴才韦小宝,对皇上绝无二心!”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声情并茂,更是点出自己为了康熙反抗海大富的“功绩”,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身不由己却又忠心耿耿的悲情角色。
康熙死死盯着他,目光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仿佛要一层层剥开他的皮肉,看清他五脏六腑里藏着的每一个念头。他回想起与韦小宝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一起擒拿鳌拜时的默契,一起练武玩耍时的欢笑,这小太监虽然油滑贪财,满嘴市井俚语,但对自己确实一片赤诚,屡次在关键时刻冒险救驾,更是自己在这冰冷深宫中,难得可以放下帝王面具、放松说笑之人。若他真有异心,有多少机会可以下手?何必等到今日?海大富的确死得蹊跷,眼睛也确实是瞎的……种种线索在康熙脑中飞速串联。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让韦小宝崩溃时,康熙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惊和怒火强行压下,缓缓坐回龙椅,语气复杂难明,带着一丝疲惫和审视:“你……你先起来。继续说,今晚慈宁宫,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这没有立刻降罪的态度,无疑给了韦小宝一线生机。
韦小宝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康熙没有立刻杀他,就是给了他机会。他爬起来,依旧跪着,用袖子擦了擦鼻涕眼泪,压低声音,将今晚在慈宁宫的所见所闻,除了自己盗取经书和杀死假宫女的情节略作修改,原原本本,详细地说了一遍。包括太后与那男扮女装的师兄的对话,提到了《四十二章经》,提到了顺治皇帝可能在五台山出家,而最关键的是——他清晰地复述了那句关于康熙生母之死的隐秘!他描述着那假宫女阴恻恻的语调,太后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杀意,尽量让每一个细节都显得真实可信。
“……那假宫女称太后为‘师妹’,他说……他说‘孝康皇后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最清楚!当初若不是你……’后面声音太低,奴才没听全,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您的生母孝康皇后,恐怕……恐怕就是被现在这位太后害死的!”韦小宝说完,再次重重磕头,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审判,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