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韦小宝在一阵胸肋间的隐痛中醒来。屋内依旧狼藉,破碎的窗棂透进惨淡的天光,提醒着他昨夜那场生死搏杀并非梦境。他龇牙咧嘴地坐起身,脱下那件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外袍,准备查看伤势。
这一看,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贴身那件索额图所赠、黑黝黝毫不起眼的背心上,清晰地印着一个乌黑的掌印,以及一个略微模糊的脚印!掌印正是后心位置,脚印则在侧肋,正是昨夜海老公那致命一掌和后来踢中自己的位置!
“辣块妈妈!原来是这宝贝救了我的小命!”韦小宝又惊又喜,摸着那件冰凉柔软的背心,想起这原是鳌拜宝库中之物,心中对索额图这位“结拜大哥”更是感激涕零,暗道这大哥认得值!若非此宝衣护体,海老公那开碑裂石的一掌,早已将他五脏六腑震得稀烂了。
他忍着痛,开始在屋内翻检海老公的遗物。在一个陈旧木箱的暗格里,他找到了几锭金银,以及一个沉甸甸的药箱。打开药箱,里面瓶瓶罐罐不少,贴着各种标签,什么“金疮药”、“安神丸”,但最引他注目的是几个没有标签的小瓷瓶和一个油布包。他好奇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质发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百毒真经”。
韦小宝识字不多,但“百毒”二字却认得,心头一跳,连忙翻开。册子里画着些奇形怪状的虫豸草药,旁边配有文字,他大多不识,但翻到后面,却看到几幅简单的人形图,标注着穴位,旁边写着“化尸粉用法”、“七虫七花膏配制”等字样,旁边还有更小的字注释效用。
“化尸粉?”韦小宝想起戏文里说的那种杀人灭迹的奇药,心中既感恶心又觉刺激。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对应的青色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直冲脑门,吓得他赶紧塞好。他又查看其他几个无标签的瓶子,其中一个装着白色粉末的,气味略带甜腥,旁边册子上图示似乎指向“蒙汗药”或某种慢行毒药。他将这几个看起来最有用的瓶子连同那本《百毒真经》一起,珍而重之地揣入怀中,心想:“海老乌龟这些害人的玩意儿,说不定哪天能派上大用场。”
刚收拾停当,屋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小桂子公公可在?太后娘娘有懿旨到!”
韦小宝心中一凛,连忙整理衣冠,出门接旨。来宣旨的太监满面堆笑,宣读了太后懿旨,竟是升任他为尚膳司副总管太监!虽说仍是个太监头衔,但地位权势已非昔日小太监可比,油水更是丰厚。
韦小宝心知肚明,这是太后感念他昨夜“救驾”之功,当即磕头谢恩,脸上笑得如同绽开的花朵。那宣旨太监也是个伶俐人,见这位新晋的韦副总管圣眷正浓,少不得一番恭贺。韦小宝心情大好,便拉着他在屋内坐下,取出些银钱让手下小太监去弄了些酒菜来,与宣旨太监对酌起来。
推杯换盏间,韦小宝旁敲侧击,得知宫中对外宣称,御膳房首领太监海大富因痨病发作,昨夜暴毙,为防传染,已连夜拉出宫外火化了。韦小宝听得暗自冷笑,心想这太后手段果然利落,死无对证,干净得很。
酒至半酣,又有小太监来传,说皇上在上书房召见。
韦小宝不敢怠慢,辞了宣旨太监,整理仪容,匆匆赶往乾清宫西侧的上书房。
康熙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朱笔,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小桂子,听说昨夜慈宁宫外有两个奴才斗殴,惊扰了太后,是你及时处置了?”
韦小宝连忙跪下,依着太后定下的调子回道:“回皇上,是奴才恰好路过,见海大富和另一个小太监不知为何争执起来,动了手,惊了太后凤驾。奴才便赶紧叫人把他们拉开了,可惜海大富年纪大了,本身又有痨病,竟……竟就那么去了。奴才已按太后吩咐,将后事处理了。”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深邃,缓缓道:“你做得很好。这宫里,不懂规矩、以下犯上的奴才,是该好好整治。”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似是无意间提起,“朕听闻,那鳌拜在康亲王府中,虽身陷囹圄,却仍不安分,口出狂言,煽惑旧部,着实可恨。” 他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杀意,“尤其是……一些陈年旧事,关乎宫闱清誉,皇祖、皇考颜面,绝不容此獠再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韦小宝多机灵一个人,立刻听出了康熙的弦外之音——这不仅是嫌鳌拜死得慢,更是要彻底堵住他的嘴!他当即磕头道:“皇上放心!奴才明白!这老匹夫疯了,满嘴嚼蛆,留着只会污了圣听,坏了规矩。奴才愿为皇上分忧,去让他……永远闭嘴!”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却故作沉吟道:“你?你年纪尚小,如何去得?那鳌拜凶悍异常……”
韦小宝拍着胸脯道:“皇上放心!奴才虽小,但对皇上忠心耿耿!再说,康亲王府守卫森严,奴才见机行事,必不教他再吐出半个不该说的字!”
康熙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便去一趟吧。记住,要做得干净,不留后患。”
“嗻!奴才明白!”韦小宝心领神会,知道这是不死不休的灭口之局。
出了上书房,韦小宝立刻抖了起来。他现在是尚膳司副总管,又是奉旨出宫,排场自然不同。点了十几名侍卫前呼后拥,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京城百姓早已听闻擒拿鳌拜的大英雄是个名叫“小桂子”的小太监,此刻见这阵仗,又听侍卫吆喝“韦副总管奉旨公干”,纷纷围拢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更有那好事的扬声喝彩:“那就是擒鳌拜的小英雄!”“韦公公好样的!”
韦小宝何曾受过这般万众瞩目的待遇?只觉得浑身轻飘飘如腾云驾雾,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胸肋间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在马上挺直了腰板,顾盼自雄,只恨此时没有瓜子糖果可以撒给众人。
一路风光地来到康亲王府。康亲王杰书早已得到通报,亲自迎出府门。他深知这小太监是皇帝跟前第一红人,擒拿鳌拜的首功之臣,哪里敢怠慢,执礼甚恭,口称“韦公公”,将他请入花厅奉茶。
寒暄几句后,韦小宝道明来意:“王爷,皇上听闻鳌拜在府中不甚安分,特命咱家前来瞧瞧。” 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皇上意思,这老匹夫话太多,该歇歇了。”
康亲王心领神会,忙道:“皇上圣明,那鳌拜确是每日咆哮怒骂,诅咒君上,言语间……甚是不堪。本王亦深感头疼。韦公公亲自前来,正好处置。”说着,又压低声音道:“公公少年英雄,本王钦佩得很。府中刚得了几匹西域进贡的宝马,其中一匹‘玉花骢’神骏非凡,正配公公这等英雄,稍后便让人牵来,赠与公公代步。”
韦小宝大喜,连声道谢。
收了厚礼,韦小宝在康亲王陪同下,来到囚禁鳌拜的后院石屋。守卫打开厚重的铁门,只见鳌拜披头散发,手脚戴着粗重铁链,坐在稻草堆上。虽身陷囹圄,这权臣双目依旧凶光灼灼。
一见韦小宝,鳌拜猛然暴起,铁链哗啦剧震如虎啸山林。他须发皆张,目眦欲裂:“小阉狗!是你!你这谗言惑主的小畜生!”骂到极处,他忽然发出一阵骇人的狞笑,声音陡然压低,字字如刀:“小畜生,你当那康熙小儿真是天命所归?老子今日就告诉你个明白——他根本非顺治亲生!” 此言一出,石屋内空气骤然凝固。韦小宝与康亲王俱是浑身一震。 鳌拜双目赤红,继续嘶声道:“当年宫中秘事,唯有我们几个老臣看出端倪。太宗皇帝若在天有灵,岂容血脉混淆!老子念在太皇太后孤寡,一时心软未曾当即发难,只想着徐徐图之……岂料这小儿年纪虽幼,手段却如此狠辣老练!”他猛地扯动铁链,怒吼声震屋瓦:“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拼个鱼死网破,将这来历不明的野种拉下龙椅!”
韦小宝一个箭步上前,假意厉声打断:“老匹夫还敢猖狂!”口中兀自大骂,“皇上仁德,留你狗命,你还敢污言秽语,诋毁圣躬!”
他心念电转,立刻装作气愤难平,又带着几分嫌恶的样子,对康亲王道:“王爷,这老贼如此悖逆,死到临头还不忘攀诬圣上!咱们且出去,看看他平日吃的都是什么,莫要让人苛待了,倒显得皇上不仁。” 说着,便半拉半请地将康亲王杰书带出了石室,同时不忘对守卫吩咐:“看紧了他!”
来到室外,韦小宝假意与康亲王讨论了几句鳌拜的饮食,目光却扫视着门口附近。趁守卫注意力被室内仍在“嗬嗬”怒吼、疯狂挣扎的鳌拜吸引,康亲王也因方才那未尽的“秘闻”心神不宁之际,韦小宝袖袍极其轻微地一抖,那包特效哑药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他借口要亲自查看送来的饮食是否妥帖,快速走到一旁临时放置食盒的矮凳边,掀开那碗粉条的盖子,以身体为遮挡,药粉迅疾落入碗中,并用指尖飞速搅动了几下,随即盖上。
“王爷,看来饮食无碍。”韦小宝做完手脚,面色如常地走回,“咱们再进去瞧瞧,若这老贼还不住口,再行理论。”
两人再次进入石室。鳌拜经过方才一番剧烈挣扎和怒吼,体力消耗甚大,加之被囚后饮食本就不定时,此刻闻着那送来的近在咫尺的饭菜气味,腹中饥饿感更甚。他凶戾地瞪了韦小宝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粉条,终究是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猛地伸手端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意图补充力气。
然而,几口粉条下肚不久,鳌拜忽觉喉间一麻,如同被火钳烙过,紧接着便是彻底的麻木与阻塞,竟再难发出任何清晰音节,只有“嗬嗬”的漏气之声!他瞬间明白着了道,猛地扔掉碗,目眦欲裂,疯狂挣扎,铁链铮铮作响,手指死死指向韦小宝,恨不得生吞了他。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府外杀声震天,兵刃交击之声与惨呼不绝于耳!康亲王惊问未已,十余名青衣汉子已浴血杀入院中,为首者厉喝:“鳌拜老贼何在?纳命来!”
几乎是同时,另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笼罩下来,几名身着血红喇嘛袍、面容狰狞的僧人伴随着一道干瘦的黑影凭空出现!那黑影正是血煞尊者!鳌拜倒台,他们这些依附的邪修顿成无根之木,树倒猢狲散。但血煞尊者受鳌拜厚恩,不甘就此沉寂,纠结了部分死忠喇嘛前来,意图救出鳌拜,另谋出路。
“保护鳌少保!”血煞尊者沙哑喝道,元婴老怪的威压瞬间释放,如同无形山岳压下。那些冲在前面的青衣汉子乃凡俗武者,如何能挡?顿时如遭重击,动作迟滞,血光迸现,顷刻间便被砍翻数人,伤亡惨重。
韦小宝见势不妙,就想溜走,却被混乱的气劲逼回囚室门口。囚室内,被毒哑的鳌拜见援兵到来,狂性大发,挥舞铁链便要冲出。
眼看青衣众人就要全军覆没,韦小宝也要遭殃,一道凌厉的戟影破空而至!袁青诀带着小锁子及时赶到!他奉师命暗中关注韦小宝动向,察觉康亲王府异动便立刻赶来。
“鳌拜走狗,休得伤人!”袁青诀大喝,裂天戟直取血煞尊者。
“小辈找死!”血煞尊者冷哼一声,枯爪一拍,一股血色煞气如浪涌出。袁青诀虽已是金丹修为,但面对元婴老怪,硬接之下仍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袁大哥!”小锁子惊呼,就要上前拼命。
袁青诀心知不敌,毫不犹豫重重按住师尊张玄所赐的一枚保命玉符。一道混沌剑气骤然爆发,并不耀眼,却带着湮灭万法、斩破虚空的恐怖气息,瞬间锁定血煞尊者!
血煞尊者猩红的眼中首次露出极致骇然,这剑气层次远超他的理解,让他元神都在战栗!他怪叫一声,毕生修为凝聚周身血煞,化作一面凝实无比、刻画着无数痛苦面孔的血魂盾牌挡在身前,同时身形疯狂暴退,甚至不惜燃烧精血施展遁术。
“轰——咔嚓!”
混沌剑气触及血魂盾,那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盾牌,竟如纸糊般寸寸碎裂,连其中封印的哀魂都来不及嘶吼便化为青烟。剑气余波虽被抵消大半,但残余的一丝力量仍如跗骨之蛆,瞬间穿透血煞尊者的护体煞气,直侵其五脏六腑与元婴本源!
“噗!”血煞尊者仰天喷出一大口蕴含着本命元气的精血,周身气息瞬间萎靡下去,黑袍下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干瘪了几分,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没有数年苦功和大量天材地宝恐难恢复。
“是地仙剑意?!……走!”他亡魂大冒,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强提残存法力,化作一道黯淡的血光,勉强卷起附近几名吓呆的喇嘛,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遁走,至于鳌拜,早已抛诸脑后。
囚室内外暂时一静。袁青诀压下翻涌的气息,目光立刻锁定了囚室内那个披枷带锁、形容狼狈却依旧凶悍的身影——鳌拜!昔日义军无数同胞的惨状、师尊的教诲、自身的磨难,瞬间涌上心头。
“鳌拜!”袁青诀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决绝,身形如电射入囚室!
鳌拜虽被毒哑,但凶性不减,见一少年持戟冲入,挥舞铁链便砸。然而他功力被制,又岂是含怒而来的袁青诀对手?
裂天戟化作一道乌光,轻易绞断铁链,下一刻,血光迸现!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飞离脖颈,咚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袁青诀手持滴血的战戟,胸膛剧烈起伏,望着鳌拜兀自站立片刻才轰然倒地的无头尸身,眼中恨意稍解,却更添沧桑。小锁子冲进来,看到此景,也是激动不已。
就在这时,残余的几名天地会青衣汉子冲入囚室。他们只见到韦小宝站在门口附近,鳌拜尸首分离,袁青诀持戟而立,自然而然地以为是这小太监临危不乱,手刃了巨奸鳌拜!
那为首汉子不顾伤势,激动道:“小太监!你……你杀了鳌拜这奸贼?!太好了!……”他当机立断,“带走鳌拜首级验明正身!这小太监也一并请回!” 几人当即迅速将鳌拜头颅用布包好,不由分说,搀起还有些发懵的韦小宝,趁着府中尚在混乱,杀出重围,转瞬消失在京城街巷之中。
袁青诀并未阻拦,他看着众人离去,又看了看地上的无头尸身,对小锁子沉声道:“我们走。”
二人大仇得报,但前方的路,似乎更加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