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流畅自然,还将自己白日里确实提过的几个“雅地”点了出来。
姬明月听完,目光在老太师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陈谨礼,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时蔬,细嚼慢咽起来,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老太师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公主这反应,太过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反常。
她到底信了没有?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暂且按下不表?
陈谨礼将老太师那一瞬间的紧张和抢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老太师的话点了点头。
“太师热心,陈某受益匪浅。”
接下来,席间便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老太师如坐针毡,姬明月安静用餐,陈谨礼乐得清闲,专心对付面前的美食。
这顿饭,吃得老太师后背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他几次试图挑起话头,缓和气氛,但姬明月反应冷淡,陈谨礼则专心吃饭,偶尔搭一两句腔也是不痛不痒。
老太师只得作罢,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
终于,姬明月放下了筷子,表示自己吃好了。
老太师连忙起身,正要说话,却见姬明月也站了起来,目光直接落在陈谨礼身上。
“陈使臣。”
“殿下。”
“吃好了么?”
陈谨礼擦了擦嘴,笑道:“太师府佳肴,名不虚传,陈某饱了。”
“那便走吧。”
姬明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你不是想逛逛皇城么?本宫正好有空,带你四处转转。”
老太师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开口:“殿下,这……陈使臣初来乍到,不如让老臣派个熟悉城中的管事……”
“不必。”
姬明月打断他,目光转向老太师,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老太师瞬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太师政务繁忙,本宫就不多叨扰了。陈使臣,随本宫来。”
说罢,她不再看老太师,径直朝厅外走去。
陈谨礼朝老太师拱了拱手,露出一个“抱歉,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转身跟上了姬明月。
老太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厅堂,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出声阻拦。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老太师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跌坐回椅中,定了定神,立刻扬声唤道:“来人!”
一直候在厅外的大管事连忙小跑进来:“老爷。”
“方才公主驾临时,随行禁卫可曾入府?”
老太师压低声音,急声问道。
大管事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回老爷,没有。公主殿下是轻车简从来的,只带了贴身侍女和车夫,禁卫都在府外,未曾入内。”
老太师眉头紧锁:“你确定?各处都查看过了?没有暗哨潜入?”
“小人仔细查问过各处护卫,也让人暗中巡视了府内紧要之地,确实未见禁卫踪迹。”
大管事肯定道。
老太师心中的疑惑更甚。没有禁卫入府探查?
那姬明月此来,真的只是为了“蹭饭”,顺便带走陈谨礼?
难道自己猜错了,她并非奉了皇命或太子之命来查探什么?
可……若真如此,她为何偏偏在陈谨礼来访时出现?
莫非……姬明月真的对陈谨礼产生了兴趣?
这个念头让老太师心头一凛。
若真是如此,事情恐怕会更复杂。
姬明月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也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对陈谨礼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皇室的态度。
“不管怎样,决不能大意。”
老太师沉吟片刻,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府中各处近期务必严加守卫,尤其是‘那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府中一应事务,近期都要收敛,尤其是账目往来、人员进出,务必谨慎再谨慎,绝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是,老爷!”
大管事凛然应声。
“还有!”
老太师眼中寒光一闪,“派人盯紧陈谨礼。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记住,要派最机灵,最不起眼的人去,绝不能让他察觉!”
“小人明白!”
大管事领命匆匆而去。
老太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宴客厅里,看着满桌几乎没动多少的佳肴,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浓重。
陈谨礼……姬明月……
这两人凑在一起,究竟想干什么?
他隐隐觉得,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朝着太师府缓缓罩下。
……
太师府门外。
姬明月的车驾已等候多时。
那是一辆并不十分华丽却做工极为精致的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
车旁除了车夫,只站着两名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侍女,并无其他随从,果然如大管事所说,轻车简从。
陈谨礼跟着姬明月走出府门,一名侍女立刻上前,为姬明月撩开车帘。
姬明月并未立刻上车,而是转身对另一名侍女吩咐道:“给陈使臣备马。”
“是。”
侍女应声,很快便从车驾后方牵出一匹毛色油亮,骨架匀称的枣红马,马鞍辔头一应俱全。
陈谨礼挑了挑眉,也没多问,利落地翻身上马。
动作间,他瞥了一眼太师府那紧闭的朱红大门,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姬明月这才登上马车,坐定后,淡淡的声音从车内传出:“走吧,去西市。”
“是。”
车夫应了一声,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陈谨礼策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侧后方。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城街道宽阔,此时已近傍晚,街上行人依旧不少,见到公主车驾,纷纷避让行礼。
姬明月的车驾并无太多仪仗,但那份皇家气度,依旧让沿途百姓不敢直视。
陈谨礼骑在马上,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和人群。
马车内很安静,姬明月似乎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良久,马车窗帘轻轻挑开一角,姬明月的侧脸露了出来。
“你就不好奇本宫为何要带你出来?”
陈谨礼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殿下行事,自有殿下的道理,陈某多问,岂不是自讨没趣?”
车内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看得开。”
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你方才在太师府,究竟所为何事?别拿逛皇城搪塞我。”
陈谨礼并未遮掩:“没搪塞,真是去问路的。问问他这皇城里,哪里的烟花之地最有名,姑娘最漂亮。”
车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连前面驾车的车夫,肩膀都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良久,姬明月才缓缓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
陈谨礼依旧轻松,“老太师见多识广,找他问,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