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礼听罢,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甚至还轻轻鼓了鼓掌。
“太师教训的是,陈某受教了。”
他语气敷衍,显然没把这话当真,“看来太师与周大人,果然是师徒同心,陈某想化解误会,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做出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既然太师不欢迎,话不投机,那陈某也就不再叨扰了。这就另寻他处,看看这玉麟皇都,是否真如太师所言,遍地藏龙卧虎。”
老太师巴不得他赶紧走,闻言也站起身。
“不送。”
陈谨礼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又挂起那副让人看着就来气的笑容。
“对了,初来皇都,人生地不熟,敢问太师,这皇城之内,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能让陈某消遣一二?”
老太师眉头紧皱,耐着性子道:“皇都乃首善之地,文风鼎盛,你若有兴趣,自寻便是。”
“城东有‘聆音阁’,常有名家曲艺;城南‘忘忧棋馆’,是棋道高手对弈之所;城西‘百戏园’,各类杂耍戏法不绝……皆是文人雅客修身养性之处。”
这几个地方,确实都是皇都内有名的“雅地”,符合他清流领袖的身份推荐。
陈谨礼听罢,却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
“太师,这些未免也太无趣了些,陈某是个粗人,对这些风雅之事实在提不起兴致。就没有更有趣的地方?”
老太师心中厌恶更甚,强忍着道:“那……城北‘千金坊’,是几家大赌坊汇聚之地,不少世家子弟偶尔会去寻些乐子。”
“赌坊?”
陈谨礼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倒还算是有趣,但还是少点情趣……”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太师快要忍不住了,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陈谨礼搓了搓手,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带着点猥琐的笑容。
“太师,我的意思是……有没有那种美人相伴,饮酒作乐,能让人忘却烦恼的好去处?”
他挤眉弄眼,暗示得不能再明显。
老太师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脸色瞬间涨红,胡须都气得微微发抖,指着陈谨礼,厉声喝道:“陈谨礼!你……你放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老夫面前提及如此龌龊不堪之事!你……你还有没有半点使臣的体统?!”
他气得胸膛起伏,仿佛陈谨礼玷污了他这清雅厅堂的空气。
“我玉麟皇都,乃礼仪之邦,岂容你这等污言秽语玷污!立刻给老夫滚出去!”
陈谨礼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却并未露出惧色,反而一脸无辜和疑惑:“太师何必动怒?人之常情嘛。”
“再说了,我听闻太师您……对此道颇有研究,乃是此中专家,还想着向您请教一二,寻个靠谱的去处呢!”
“难不成这些……只是谣传?”
老太师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满腔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陈谨礼这话……他知道了?
他从哪里知道的?!
啊对了!
郭骁!
一定是金汤城那个杀千刀的郭骁!
周墨言这个蠢货!废物!
让他去驱虎吞狼,结果虎豹没斗起来,反而让这头恶虎从郭骁那里嗅到了不该嗅到的味道!
巨大的惊怒与恐慌在老太师心中炸开,但他终究是老谋深算,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失控的表情和心跳。
脸上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血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得严肃而古板,只是眼神深处,那丝寒意与杀机,几乎凝为实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显得有些干涩:“荒唐!老夫一生清廉自守,恪守礼法,岂会与那些污秽之事有半分瓜葛!”
“陈谨礼,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念你是外邦使臣,老夫不与你计较诽谤之罪!”
“现在,立刻,给老夫滚出太师府!否则,休怪老夫不顾礼仪,叫人将你乱棍打出!”
他声色俱厉,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指着门口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陈谨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遗憾”的表情,拖长了声音。
“原来如此,是陈某听信了谣言,误会太师了。太师高风亮节,陈某佩服,佩服。”
他嘴上说着佩服,那语气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他也不再纠缠,耸了耸肩,转身真的朝厅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看来这皇都果然无趣,连个像样的乐子都找不到,唉……”
老太师看着他背影,心中恨极,只盼他赶紧消失。
同时脑中飞速旋转,思考着陈谨礼今日前来,究竟是真的只是来胡搅蛮缠,还是意有所指。
郭骁到底跟他说了多少?
必须立刻联系周墨言,问清楚金汤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陈谨礼一只脚即将迈出会客厅门槛,老太师心中杀意暗涌,盘算着后续手段之时——
“老爷!老爷!”
大管事略显慌张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脚步声急促。
老太师心头一凛,有种不祥的预感,沉声喝道:“何事惊慌?没看到有客……陈使臣正要离开吗?”
他本想说“有客在”,但实在不愿承认陈谨礼是“客”。
大管事却已跑到近前,也顾不得陈谨礼还在场,躬身急道:“老爷,九公主殿下驾到!点名……点名要见陈使臣!”
“什么?!”
老太师和陈谨礼同时一愣。
老太师脸色变幻,迅速权衡。
九公主亲至,他不可能不见,更不可能将陈谨礼赶走而将公主拒之门外。
他狠狠瞪了陈谨礼一眼,眼神复杂,警告与厌恶毫不遮掩。
而后方才对大管事道:“还不快请公主殿下入府!请至花厅奉茶!我与陈使臣……随后便到。”
“是!”
大管事匆匆而去。
老太师整理了一下心绪,看向陈谨礼,语气恢复平静。
“陈使臣,看来你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公主殿下要见你,随老夫去花厅吧。”
陈谨礼笑了笑,收回迈出门槛的脚,转身道:“公主相召,陈某荣幸之至。太师请。”
两人一前一后,心思各异地朝着府中更为雅致僻静的花厅走去。
方才厅中那番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暂时打断,但空气里弥漫的那种无形较量与暗流,却并未消散。
老太师心中警铃大作。
陈谨礼这个麻烦还没解决,九公主又掺和进来……
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