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弗罗斯加德,本该是草原最富生机的时节,但坐落于圣山脚下的索伦王庭大殿内,却笼罩着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寒意。
巨大的石殿粗犷而阴森,支撑穹顶的石柱上雕刻着狰狞的狼首和搏杀的场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兽脂火把的烟味、陈年皮革的腥膻,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权力和鲜血的压抑气息。
大殿两侧,按照严格的等级和部落归属,肃立着索伦部族联盟的核心权贵。
前排是八位兵团长,他们个个虎背熊腰,气息彪悍,有的剃着光溜溜的青皮头皮,上面刺满诡异的部落图腾;有的梳着无数细小的发辫,缀着兽牙和骨片;络腮胡子如同乱草般覆盖了大半张脸,几乎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或深或浅、彰显勇武的伤疤。
当他们偶尔抬起眼皮时,目光中透出的不是臣服,而是如同饥饿狼群审视头狼般的凶残、桀骜与审视。
这些人,是索伦武力的支柱,也是内部倾轧最激烈的源头。
在他们身后,是数十名联队长以及拥有三阶骑士以上称号的战将,同样杀气腾腾,但姿态更加恭谨,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隐藏着各自的心思和算计。
整个大殿,充满了一种原始、野蛮、弱肉强食的令人发冷的氛围。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片空地上跪着的一小群人身上。
他们大约有二三十人,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和尘土,神色惊恐万状,如同被吓破胆的兔子,在群狼环伺下瑟瑟发抖。
跪在最前面的三人,伤势最重,几乎是被同伴架着才没有瘫倒,他们,正是从蒂罗尔要塞奇迹般逃出生天的残兵败将,为首的是身负重伤、面色惨白如纸的哈康,以及两名侥幸存活下来的战团长。
他们刚刚用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汇报了那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卡恩福德弗兰城联军突袭,蒂罗尔要塞失守,三千守备步兵近乎全军覆没,马兵团的一千精锐骑兵被歼灭,只有不到五百人溃围而出,联队长布拉吉确认战死……而如今,弗兰城的援军,超过五千之众,已经进驻了那片废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殿外隐约的风声都消失了,每一个站在殿内的索伦权贵,脸上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双眼睛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愤怒、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王座之上那个男人的审视和质疑。
哈拉尔德,高踞于铺着完整雪熊皮的巨大石座之上,身体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一只盛满浑浊麦酒的金杯,酒液纹丝不动。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幽深得令人心悸,静静地俯视着下方跪着的溃兵,仿佛要将他们的灵魂都冻结。
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在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风暴。
哈拉尔德的心中,远比他外表显示的更为震动。
布拉吉战死……蒂罗尔失守……
这两个消息,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
布拉吉是他弟弟斯维恩麾下最骁勇、也最忠诚的猛将之一,是狼兵团的灵魂人物,以悍不畏死和治军严酷着称。
这样的宿将,竟然会败在一个崛起不到两年的边境小子手里,而且是一场近乎全军覆没的惨败!这在索伦人对金雀花王国的征战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耻辱!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他哈拉尔德权威的沉重一击!
他比谁都清楚,索伦部族联盟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
他能够坐上大首领的位置,凭借的不仅是父辈的余荫,更是他一次次带领部落劫掠成功、不断带来财富和奴隶的“雄主”形象,以及他近年来铁腕推行的、旨在削弱大部族权力、加强中央集权的改革。
然而,胜利是维系这一切的基石。
蒂罗尔的惨败,就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族首领们对南征红利的热切期盼。
更重要的是,它严重动摇了他“战无不胜”的光环。
那些本就对集权改革心怀不满的大部族首领,就比如雀兵团的乌尔夫,此刻恐怕正在心中窃喜,甚至开始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次失败向他发难,阻挠他进一步削弱他们权力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