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香岛北面的无名山岭。
雨没停透，灌木叶子上挂着水珠。
小六蹲在三步开外，用袖子抹掉半边脸的泥。
回头拽起几根带刺的野藤，把两人走过的脚印横着扫了一遍。
身上的衣服是从山下一户农舍外头的晾衣绳上摘的，领口的缝线把脖子磨出一道红印。
林枫靠在一棵枯死的松树后头。
左臂袖口早就裂开了，血把布料牢牢粘在伤口上。
他咬住一截从衬衣上撕下来的布条，右手绕着伤口扎了两圈。
他吐掉布条的另一头，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小六趴在灌木后面，盯着下方的山道。
“老板。”
“冈村那老小子，会不会趁这个机会，让二十三军司令田中久一派人过来把咱们做了？”
林枫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的山道藏在雾里，连个人影都看不真切。
只有偶尔传来的鸟叫能证明这片山不是死的。
他拨开面前的枝叶，听了几秒，才开口。
“他不敢。”
“冈村真敢下这道命令，手里就多了一条越权杀人的账。”
小六手上扫痕迹的动作停了停。
“我掌华北方面军，冈村掌华夏派遣军，军令体系各有边界。”
林枫换了个靠法，眉头收了收。
“他要越过大本营下令除掉我，罪不会只落在田中一个人头上。”
小六回过头，
“那田中呢？”
“他人在华南，山高水远，查起来未必查得到。”
“所以他才不会接。”
林枫把右腿屈起来，靴底蹭掉一块粘在上面的烂泥。
“第23军手里的兵力已经被南洋抽走不少，田中现在最怕华南出乱子。”
“他要在东京面前证明自己还能撑住局面。”
“替冈村杀一个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得不到兵，拿不到军需，还要把自己塞进审查名单。”
“他图什么？”
“图给冈村当枪使？田中没那么蠢。”
小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林枫身边挪了挪。
“这么说，咱们还能大摇大摆走出去？”
林枫斜了他一眼，
“大摇大摆？”
“你看看你这身衣服，像逃荒的还差不多。”
小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沾满泥浆的粗布褂子，没好意思接话。
林枫抬头看了一眼天。
“冈村想要的不是杀我，是让我消失。”
小六愣了一下。
“金陵司令部会装作协调搜救，搜救队分头乱撞，该到的地方不到，不该到的地方转三圈。”
“等东京问起来，他只需要摊手华南已经尽力了。”
小六低声骂了一句娘。
“那他还可以把咱们的位置卖给想你死的人。”
林枫看了他一眼。
“军统，东江纵队，地方游击队，只要有人先找到我，冈村就能把这笔账推给抗日武装。”
“给你发个殉国通报？”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深入敌后视察，遭抗日武装伏击，壮烈殉国。’”
“稿子都不用改几个字。”
小六手里攥的野藤被他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那咱们得赶紧联系北平，让有末他们派人来接。”
“不急。”
林枫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雾里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山道上。
“飞机一掉，想让我活的人、想让我死的人，都会动。”
他拿起脚边的一颗石子，在泥地上划了两道。
“先看看谁跑得快。”
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模糊的人声，像是有人在喊什么。
两人同时压低身子。
声音远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
粤广，第23军司令部。
田中久一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手里捏着北平发来的电报。
参谋长站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出声。
田中翻过电报，又看了一遍。
参谋长开口。
“司令官阁下……”
“北平确认了？”
“确认，小林将军的飞机在珠三角外围失联，起飞后遭遇美军空袭，通信中断。”
田中把电报拍在地图旁边，转过身。
“小林将军是帝国栋梁。”
他把声音抬了起来，抬到足够让门外的值班军官听见的程度。
“在第23军辖区出了事，我们能坐着看？”
参谋长低头。
“您的意思是.....”
“从驻防部队里抽调一个大队，赶往珠三角外围搜索。”
“嗨。”
参谋长转身走到门口。
“等等。”
田中的声音落下来了。
“声势要大,动作别太快。”
参谋长没有回头。
“遇到抵抗，不要为了几座山头硬冲,先找残骸，确认飞机位置，再往外围慢慢扩。”
参谋长停在门边。
田中走到他旁边，伸手把门带上了半扇。
“找到人，是第23军搜救有功,找不到人，我们也尽了全力。”
他停了一下。
“若小林将军已经殉国……讣告、祭奠、慰问电，一样都不能少。”
参谋长转过身来。
“属下明白。”
门合上。
田中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指停在珠三角北面那片等高线密得发黑的山地上。
桌角上还摞着一份没批完的粮食调拨单。
小林死不死的，和粮食没关系。
但华北方面军的铁路和军需，和所有人都有关系。
同一天，一架关东军的联络机从奉天机场起飞，打着“协助搜救”的名义进入关内空域。
机舱里坐着三名将领，军衔最低的也是少将。
没有人提小林枫一郎的生死。
他们围着一张铺在膝盖上的铁路图。
讨论的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一旦群龙无首，同蒲铁路和平汉铁路的军需调拨权，该由谁来接手。
舷窗外面，华北平原的田野正在往后退。
.......
山城，军统局本部。
戴春风把电报放到桌上。
郑爱民站在桌对面，等着。
“你确认，小林从启德机场起飞之后被美军击中？”
“确认。”
郑爱民点头。
“空袭结束后，一架立川运输机强行离场，起飞不久便失去联络。”
“机场方面推测坠落区域在香岛以北的山地。”
戴春风没有坐下。
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停在挂着地图的那面墙前。
“机上有多少人？”
“至少六人，具体名单还在查。”
“派人找。”
郑爱民抬起头。
“华南站？”
“华南站、香岛站、澳门站，全部启动。”
戴春风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指甲压在珠三角北面的山区上。
“先查飞机残骸，再找活人，小林只要还活着，就不会回启德。”
“他也不会主动接触日军搜救队。”
“他会往北走。”
“对。”
戴春风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郑爱民。
“北平才是他的地盘，他一定会想办法回去。”
“如果找到小林……”
戴春风靠在桌边，没有往下说。
郑爱民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下戴春风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华南那片密密麻麻的山区标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