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
沪市法租界工部局大门外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不是普通市民。
是穿着各色制服的日伪系统官员。
一百份卷宗复印件,盖着宪兵队的红章,整整齐齐钉满了公告栏。
同样的东西,同一时间,出现在市政厅和七十六号总部。
卷宗内容极其简单。
第一页。
梅机关长古贺少佐亲笔签署的释放令,释放对象小日向白朗。
第二页。
小日向白朗经手的四十七万大洋汇款凭证,收款方为中统二处外围账户。
第三页。
中统外围冒充军统暗号,劫掠帝国兵站总监部专供三井商事军需物资的完整证据链。
签字、印章、汇款流水、电文底稿。
从释放到雇凶,从雇凶到劫货,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每一环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古贺。
端着早茶的日伪官员们挤在公告栏前,有人把茶碗都挤掉了。
“这……这是真的?”
“你看那个章,梅机关的章能有假?宪兵队的章能有假?”
“古贺放走的人,转头就雇中统劫帝国军需?”
“这不是资敌叛国……”
后面这句话没人敢说完。
窃窃私语膨胀成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汪伪税务局的科长站在最外围,缩着脖子,茶都忘了喝。
他们上个月刚给古贺送过礼,现在跟古贺沾上关系的每个人,都在重新评估自己还剩几条命。
没人敢去撕那些纸。
上面盖着宪兵队的章。
撕宪兵队的公文,等同于妨碍军法。
……
梅机关二楼。
古贺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那份卷宗的复印件摊在他面前,跟外面公告栏上贴的一模一样。
“八嘎呀路!”
他转身扑向走廊。
通讯室门口站着四个宪兵,钢盔压得很低,南部手枪别在腰间,枪套扣子全解开了。
“古贺少佐,通讯室暂时封闭。”
“让开!”
“深谷司令的命令,涉案证据保全期间,梅机关所有通讯设备暂停使用。”
领头的曹长纹丝不动。
古贺的拳头砸在墙壁上。
通讯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盖了宪兵队大印的白色封条。
电台断了。
电话断了。
连一封电报都发不出去。
他被关在自己的机关里。
而始作俑者,远在金陵,大概正在喝茶。
……
法租界。
霞飞路尽头。
一栋挂着“国际贸易事务所”铜牌的灰色洋房。
小日向白朗在沪市最后一处安全屋。
李世群站在洋房对面的法国梧桐树下,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身后散布着三十多个便衣,有的靠在电线杆上看报纸,有的蹲在弄堂口系鞋带。
每个人腰间都鼓着一块。
古贺昨晚的命令是“杀人灭口”。
把小日向弄死,毁掉所有能牵出他和中统关系的活口。
李世群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踩灭。
杀人灭口。
卷宗都贴到公告栏上了,杀十个小日向有什么用?
古贺到现在还觉得堵得住。
蠢货。
李世群抬起下巴,朝万里浪做了个手势。
“进去。抓活的。”
万里浪带着八个人从后门破入。
洋房里传出桌椅翻倒的声响,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小日向被拖出来的时候,西装扣子掉了三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看见李世群,腿一软,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金条,双手捧着往前递。
“李桑!李桑!我手里有中统高层的把柄!有名字有证据!留我一命,我能帮你翻....”
李世群蹲下身。
一只手按住那两根金条,连着小日向的手一起摁进地面的积水里。
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勃朗宁,枪管塞进了小日向还张着的嘴里。
余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呜咽。
李世群凑近他的耳朵。
“金条?把柄?”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小日向,你在小林将军面前,说这些有用吗?”
小日向整个人僵住了。
李世群站起来,拔出枪管,在裤腿上擦了擦。
“套头套,带走。”
万里浪麻利地把黑布袋罩在小日向头上,两个人架着胳膊塞进弄堂里停着的黑色轿车。
李世群走回洋房。
客厅红木桌上摆着一台黑色电话机。
他拿起听筒。
“接金陵,兵站总监部专线。”
接通。
“将军。”
李世群的腰弯了下去,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小日向活捉了,人和物证都在我手上,请将军示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枫说得很平淡。
“送到沪市宪兵司令部,交给深谷。”
“关着,别审,别打,别让任何人接触他。”
李世群连声应是。
“将军英明。”
“李世群。”
“在!”
“这次的事,我记下了。”
电话挂断。
李世群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记下了。
三个字。
从小林枫一郎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承诺都值钱。
他放下听筒,整了整衣领,走出洋房。
弄堂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万里浪办事从来利索。
……
同一天。
仙台。
一栋挂着“东亚文化协会”门牌的老式日宅里,退役预备役中将石原跪坐在榻榻米上。
面前摆着一封刚拆开的私信。
落款:小林枫一郎。
石原把信纸放在矮几上,枯瘦的手指沿着折痕来回抚了两遍。
小林家的那个孩子。
石原与小林中将是陆大同期生,两家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明治时代。
后来石原因为跟东条闹翻,被赶出军部,门生故旧纷纷撇清关系。
只有这个晚辈,每逢年节,从不断那份礼。
信的前半段是问候,客气且得体。
后半段只有一句话。
“叔父大人,晚辈正在推动一项关乎帝国命运的战时经济统制计划。”
“恳请叔父与参谋本部作战课课长田中清一大佐一晤。”
石原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田中清一。
杉山元的心腹。
石原与田中早年在参谋本部共事过,私交尚在。
这封信的意思很明白。
枫一郎不是来叙旧的,是来借路的。
三天后。
东京。
帝国饭店二楼包间。
田中清一大佐准时赴约。
石原已经到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
田中注意到矮几上摊着一份厚达三十页的文件。
封面印着“华中战区战时经济统制构想——附第五号作战支援方案”。
“这是?”
石原把文件推过去。
“你先看。”
田中翻开第一页。
往下读了不到五分钟,翻页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他把文件合上。
“这份东西,谁写的?”
“小林枫一郎,华中兵站总监。”
田中沉默了很久。
“石原先生,这不仅仅是一份经济方案。”
“当然不是。”
石原端起茶碗。
“这是一张蓝图,谁掌握了它,谁就捏住了帝国未来十年的命脉。”
田中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了半分钟。
五号作战计划。
四十万大军钳形攻势直捣四川。
这个构想并不新鲜,大本营两年前就推演过,结论是不可行。
但小林枫一郎附在后面的经济统制方案,把整个计划的可行性提升了一个维度。
物资调拨、铁路运力、军需生产、战区金融。
全部打通,全部统一指挥。
如果这套体系真能跑起来……
策划者的名字,将永远钉在帝国战史的最高处。
田中重新翻开文件,停在最后一页的预算总表上。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红字。
“本方案预计每年为大本营创造净收益不低于一亿两千万日元。”
一亿两千万。
田中盯着这个数字,喉结滚了一下。
这不是贿赂,这是一张通往帝国权力核心的门票。
而现在,递票的人,正透过石原,把这张票送到了他手里。
“参谋总长最近的心态,你比我清楚。”
石原放下茶碗。
“太平洋初期的胜利让杉山元盲目乐观,但对华攻势停滞不前又让他焦躁失落。”
“他需要一个足够宏大的理由,重新燃起大本营对华夏战场的热情。”
田中没有接话。
他把文件合上,夹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扣子啪地扣紧。
石原看着那只公文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田中。”
“先生请讲。”
“这份东西放到杉山元桌上之后,建议他直接向天蝗奏本。”
田中站起身,整了整军帽,朝石原鞠了一躬。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石原先生,这个小林枫一郎……到底是什么人?”
石原没有回答。
包间里只剩他一个人,茶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窗外,东京的天际线被薄雾笼罩着。
参谋本部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田中清一夹着公文包,已经走进了那栋大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