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刑天早已把这事抛在脑后。
他原是抱着结识王安然的打算赴约的。照常理，这一救，便是天然由头……登门致谢、顺势谈合作、顺水推舟敲定张家那笔旧账，再自然不过。
可就在她被扶上岸、抬眼看他那一瞬，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不想拿救命当筹码。
张家那边，张浩私吞货款、伪造单据的事，他手里攥着三份证据。斗，靠的是实打实的刀，不是借人情搭的桥。
所以这一跳，就只是跳了。
干净，利落，不沾灰。
大概，是她站在水边的样子太真实……湿发、薄毯、未干的睫毛，还有那句“多谢你救了我”里，没有一丝演出来的客气。
这样的姑娘，值得一场不带算计的靠近。
就在刑天冲完澡，换上干净衣服、理好头发，整个人重新清爽利落之后，唐俊一行人也回到了酒店。
门一推开，唐俊就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猛犸哥，事办妥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一台相机递到刑天手里。
刑天接过来，点开相册……全是张浩在那家会所里的画面。
没拍到什么露骨镜头，但张浩穿着浴袍倚在沙发里，身边坐着两个年轻姑娘，也都裹着同款浴袍，发梢还湿着，桌上摆着果盘和半杯红酒，灯光暖黄，氛围松散又私密。
这种场面，用不着多解释。
哪怕是个刚进城的乡下小伙，也能咂摸出味儿来……总不能说三个人凑一块儿，就为比谁剥橘子剥得快吧？
更别说对面坐着的是王安，一个在商场上熬了三十年、连咳嗽都带节奏的老手。
张浩这回，是自己把路走窄了。
说到底，还是老毛病犯了：骨头轻，嘴馋，见不得热闹。
要是在港城，他自家地盘上，刑天想伸手，哪有这么容易？
那边的安保，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查三代；唐俊那张生面孔，还没进门，早被盯成靶子了。
可他偏按捺不住，非要在内地也寻个乐子。
可惜这儿没人认得“张少爷”三个字……管你是张浩还是李浩，在老板眼里，只要刷卡够快、小费给足，就是贵客。
刑天翻完照片，嘴角微扬，把相机还给唐俊：“干得漂亮。”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接下来给你们放几天假，想玩哪儿玩哪儿。等我动身回港，再通知你们集合。”
唐俊愣了一下，没想到真能歇脚。屋里几个年轻人一听，脸都亮了，七嘴八舌道谢，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没多久，唐俊便带着人笑着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同一时间，王安然刚把车停稳，还没拉手刹，就看见父母已站在别墅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两人肩膀绷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门。
她刚下车，母亲就迎上来，一把攥住她手腕，指尖发凉：“女儿，你真没事？”
王安然笑着挣了挣手，转了个圈：“您看，胳膊腿都在，头发也没少一根。”
父亲王安没说话，只是上前两步，抬手替她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额发，动作很轻，喉结动了动，才低声说：“你妈今儿晚饭粒米未进。”
母亲立马接上：“你爸蹲在客厅打了一下午电话，光问救护车路线就问了四遍！”
王安然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对了，救你那人呢？我们得当面谢谢。”母亲左右张望，院里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没跟我回来，送我到路口就走了。”
“走了？”母亲眉头拧起来，“叫什么名字？”
“刑天。”王安然答得干脆，“刑法的刑，天下的天。”
一直沉默的王安忽然抬了抬眼，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刑天？”
“你认识？”母亲立刻转头。
王安没马上点头，只缓缓搓了搓拇指指腹：“上个月我生日宴，有个年轻人送了幅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摹本……也叫刑天。”
王安然眼睛一亮：“他亲口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母亲一拍手：“哎哟，就是那个穿灰西装、笑起来不咋说话、但敬酒时杯子比谁都端得低的小伙子？”
王安点点头。
母亲转身就往屋里走：“走，现在就打电话，请人家来家里坐坐！真要是他捞咱闺女上来，这恩情，得磕头谢。”
王安没吭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口袋边。
母亲回头瞪他：“你哑巴啦？吭一声！”
王安叹了口气：“他来香江，是谈生意的。张家那边……正对着干。”
空气静了两秒。
王安然看着父亲垂着眼，母亲叉着腰，忽然弯起嘴角……她太熟这个场景了：每次父亲犹豫，母亲准保炸锅；一炸，准赢。
果然，母亲冷笑一声，嗓门高了半度：“生意？命重要还是生意重要？再说了……”她顿了顿，下巴一扬，“我打心眼里瞧不上张浩。那孩子走路晃肩膀，说话带鼻音，眼神飘得跟没睡醒似的，配得上我家姑娘？”
王安终于举手投降：“行行行，我糊涂，我瞎琢磨。”
“这就对了！”母亲转身就抄起座机，“老张，你亲自开车去趟丽景酒店，接刑先生过来吃饭……就说，王家大门，随时为救命恩人敞着。”
王安然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偷笑。
她喜欢这样的家：饭桌上有热汤，吵架不摔碗，父母拌嘴像相声，吵完还能一块儿包饺子。
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也不用提防谁在茶里下药。
这份踏实，她一直觉得，是老天赏的福气。
不多时，王家司机登门，态度恭敬，话不多，只说“老爷子请刑先生过去吃顿便饭”。
刑天略感意外。
他原以为，这事于王家而言，不过是一桩小事，最多派个管家送盒补品，意思意思。
却没想到，王安然在他人心中，分量竟如此实在。
他没推辞，换上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表在袖口若隐若现。
镜子里的人，挺拔，干净，眉宇间没什么锋芒，但站那儿，就让人觉得靠得住。
车子驶入别墅区，刚停稳，王安然便从门廊下跑出来，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朝母亲眨眨眼，小拇指悄悄往上一挑……意思是：人，没错。
母亲顿时笑开了，连鬓角细纹都舒展了，上下打量刑天两眼，越看越顺眼，心里嘀咕：这孩子，比张浩那副吊儿郎当样，强出十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