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749研究院的灯火,一盏盏的熄灭了。
只有林振的办公室,依然亮着。
他没立刻开始画图,也没去翻阅那些关于农机设计的书籍。
他从书架的最深处,抽出了一本已经泛黄的线装书《孙子兵法》。
又从另一边,拿出了一本《道德经》。
魏云梦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奇怪的景象。
她的丈夫,那位刚刚被任命为749研究院副院长的,龙国最年轻的科研领袖,没有在研究图纸,也没有在做数据分析。
却在深夜里,读着两本看起来和机械工程,八竿子打不着的古书。
“还不睡?”她把牛奶放到桌上,轻声问道。
“睡不着。”林振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脑子里太乱了。”
魏云梦看了一眼他摊开的书。
“兵者,诡道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她有些不解:“你在看这些?”
“嗯。”林振点了点头,拿起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我在找路。”
“找路?”
“对。”林振指着桌上另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件,“这些,是国内外所有关于联合收割机的技术资料。”
“从鹰酱的第一台样机,到毛熊国的最新型号,再到我们自己的东方红。”
“我花了一个下午,把它们全都看完了。”
魏云梦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一个下午,看完这么多厚重的资料,这需要多么恐怖的阅读速度和理解能力。
“然后呢?有什么发现吗?”她问。
“有。”林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发现,我们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多年来,全世界所有的联合收割机,不管外形怎么变,动力怎么升级,它的核心逻辑,从来没有变过。”
“都是先割倒,再脱粒。”
“所有的改进,都是围绕着,如何让切割更顺畅,如何让脱粒更干净,如何让清选效率更高。”
“就像一个武林高手,把一套祖传的剑法,练到了极致。一招一式,都无可挑剔。”
“但是,这套剑法本身,是有致命缺陷的。”
“它只适用于特定的环境。一旦环境改变,比如对手换了兵器,或者地形变得复杂,这套剑法,就会处处碰壁。”
林振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水稻直立】->【切割】->【输送】->【脱粒】->【清选】->【谷物入仓】
“你看,这就是传统工艺的流程。”
“问题就出在第一步和第二步。”
“水稻一被割倒,茎秆和谷穗就混在了一起。再经过输送带的挤压、揉搓,就成了一团乱麻。”
“这时候再进行脱粒,难度可想而知。谷粒很难被干净的分离出来,大量的谷粒,要么被打碎,要么就随着茎秆一起,被排出机外,造成了巨大的浪费。”
“特别是在我们南方,水稻湿度大,茎秆韧性高,这个问题就更加突出。”
魏云梦认真的听着,她虽然不是机械专家,但以她的学识,很快就理解了林振的意思。
“所以,你想从根源上,改变这个流程?”
“对。”林振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独特的光芒,“我想跳出这个练了一百多年的剑法套路。”
他拿起另一支红色的笔,在刚才的流程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
将【脱粒】这个环节,直接移到了【切割】的前面。
【水稻直立】->【脱粒】->【切割】->【搂集】->【谷物入仓】
“如果,我们能在水稻还直立在田里的时候,就先把谷粒给摘下来。”
“然后再去切割已经没有了谷粒的茎秆。”
“那所有的问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吗?”
魏云梦看着这个被颠倒过来的流程,愣住了。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也太……颠覆了。
她很快就指出了其中的关键难点:“可是,你之前也说了,鹰酱和毛熊国,都尝试过割前脱粒,但都失败了。他们的失败,就是因为在直立状态下,无法实现干净的脱粒,而且会把大量的谷粒,直接打飞到田里。”
“是的。”林振点了点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他们的思路,还是停留在打和捋上。”
“他们想用外力,强行把谷粒从稻穗上分离下来。”
“但他们忽略了,水稻是一种柔性植物。你越是用力打它,它的反作用力就越大,谷粒就越容易被弹飞。”
“这就叫以正合,以奇胜。”林振的手指,点在了《孙子兵法》的那句话上。
“所有人都想着用更强的力量,更快的速度,去正面对抗。这就是以正合。但这条路,已经被证明是死路了。”
“所以,我们必须用奇。”
“什么叫奇?”
“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道家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水稻是柔性的,那我们就不能用刚性的方法去对付它。”
“我们要顺着它,而不是对抗它。”
林振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思维,在这一刻,仿佛挣脱了所有现实的束缚,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他将兵法中的诡辩思想,与机械设计的原理,融会贯通。
魏云梦看着他,眼神有些痴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丈夫。
他不仅仅是一个天才的工程师。
更是一个,能够从古老的哲学中,汲取设计灵感的……宗师。
林振猛的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机械结构,在飞速的组合、碰撞、演变。
齿轮、滚筒、链条、连杆……
这些冰冷的机械零件,在他的脑海里,仿佛都拥有了生命。
“不能打,不能捋,不能撞……”
“那要用什么方法?”
“要柔和,要顺应……”
“等等……”
林振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一个从未有过的,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我们不用脱,而是用梳呢?”
“就像梳头一样。”
“用一把巨大的梳子,轻轻的地,把稻穗上的谷粒,梳下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林振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他冲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全新的白纸上,疯狂的画了起来。
一个奇特的,带着无数弯曲齿牙的滚筒,在他的笔下,渐渐成型。
魏云梦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个从未在任何机械图册上出现过的,如同某种远古巨兽肋骨般的奇特结构。
她知道。
一条全新的,颠覆整个农机行业百年历史的道路。
在今晚被她的丈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