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堡，这座矗立在辽西走廊咽喉要冲的堡垒，其战略意义更胜塔山、杏山。
它不仅是锦州南翼的最后一道屏障，更是连接辽西走廊与辽东腹地的关键锁钥。
在这条被改写的时间线上，它的重要性同样有增无减。
若明军能夺取松山，便能将塔山、杏山连成一片坚固防线，将黄台吉的主力困死在狭长的女儿河-小凌河三角地带。
黄台吉对此心知肚明。
因此，他对松山的加固改造，力度远远超过塔山与杏山。
城墙被加高至四丈有余，外侧关键部位皆用青砖包砌，甚至嵌入条石，专门用来抵御明军猛烈的炮火。
城头之上，更是密密麻麻架设了大量火炮，炮口森然，直指南方旷野。
城外的防御工事，更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第一道是宽达两丈、深一丈五尺的护城壕。
沟底密密麻麻插满竹签与倒刺木桩，沟内侧还筑有半人高的矮墙，可供火铳手藏身射击，与城上的火力可共同形成一道立体火力封锁线。
五十步外，是第二道反马壕。
这壕沟虽比护城壕稍浅，却更为宽阔，专为阻滞骑兵冲锋与攻城器械推进而设。
再往外百步，拒马、鹿角、铁蒺藜层层叠叠铺开，形成宽达两百步的障碍带。
这些障碍并非随意堆砌，而是呈锯齿状交错排列，确保明军无论从哪个方向突进，都会暴露在至少各面的交叉火力之下。
最外层的平地上，还藏着致命杀机。
明军游骑曾在此付出不小代价，才探明清兵挖掘了数以千计的“陷蹄坑”。
每个坑仅碗口大小，深约两尺，坑底埋着锋利尖桩，专用来折断战马的腿骨、卡住攻城车的轱辘。
这些陷阱表面全用草皮虚掩，若非刻意搜寻，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镇守松山的，是努尔哈赤之孙、褚英长子杜度。
此人虽因其父死的早，在满清朝堂上不太受重视，却是满洲八旗中公认的善守之将。
他麾下不仅有一万镶红旗为主的满八旗精兵，其中近四千是身披双层甲胄的步甲与马甲，还有孔有德麾下正红旗汉军六千、刘之源麾下镶红旗汉军六千，兵力雄厚，装备精良。
松山城头，二十门“天佑大将军炮”一字排开，射程可达三里以上，居高临下，虎视眈眈。
还另有各式佛郎机、将军炮百余门，火力交织，足以将城墙周边的范围，化作一片死亡禁区。
……
午时初刻。
曹变蛟率领两万先锋军，步骑各半，推进至松山堡西南五里处。
他勒住战马，眯起双眼，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堡垒。
正午的阳光泼洒而下，映照得松山城墙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城头旌旗密布，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探出垛口，透着凛冽的杀气。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陡然从松山方向传来，紧接着，便是炮弹划破长空的刺耳尖啸！
“炮击！快散开！”
曹变蛟厉声大喝，麾下明军训练有素，闻令即刻向两翼分散。
好在这一炮显然只是试射与威慑，炮弹最终落在明军阵列前方约二百步处，轰然砸入地面，激起漫天尘土，炸出一个深深的土坑。
曹变蛟的脸色瞬间凝重。
射程三里以上，弹着点又离自己如此之近，这足以说明，松山城头的火炮，绝非塔山、杏山那些老旧火炮能比拟的。
“全军后撤半里！”
他当机立断，沉声下令，“传令下去，等霍将军的炮营上来，再做打算！”
先锋军迅速后撤至五里半处。
城上的清兵见状，又接连试射了两炮。
这般距离，自然造不成任何杀伤，但那一声声巨响，却带着十足的威慑意味，回荡在旷野之上。
曹变蛟翻身下马，带着几名亲卫登上附近一处矮丘，举起千里筒，仔细观察松山城防。
镜头里，松山外围的防御工事细节愈发清晰。
壕沟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新翻的湿润痕迹，显然清军近期仍在不断加固。
障碍带中，隐约可见有绳索连接着暗处的装置，多半是绊发式的警报，或是能触发陷阱的机关。
城墙垛口之后，炮口与守军的身影时隐时现，守军阵型严整，全然没有之前塔山、杏山守军的那种慌乱。
他放下千里筒，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
光是清理这些外围障碍，恐怕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更别说还要顶着城头的炮火攻城了。
更棘手的是，松山的东面、东北面是小凌河与石门山，西北面是黄土岭，黄土岭的西面，便是奶峰山与女儿河。
根据明军游骑传回的情报，这些地方，此刻全都布有鞑子的重兵，严防死守。
这意味着，就算他们能清理掉外围工事，开始强攻松山，除了自己来时的南面，其他各个方向，都有可能随时杀出大队鞑子援军，对他们进行反包围。
曹变蛟望着远处那座固若金汤的堡垒，心头泛起一阵苦涩。
塔山、杏山的顺利攻克，曾让他对鞑子的防御生出些许轻视。
可眼前的松山，却是完全不同的层面，显然这边才是黄台吉精心打造的堡垒。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不知有多少大明儿郎，要将热血洒在这片土地上。
……
一个时辰后，烟尘滚滚，马蹄声与车轮碾地的轰隆声由远及近。
霍伟亲率炮营主力，浩浩荡荡抵达曹变蛟军的驻地。
今日他几乎是倾巢而出，除了近百门攻城重炮，还带来了一百多门野战炮，一字排开，炮口森然，气势骇人。
那些曾轰塌宁远、塔山、杏山城墙的重型迅雷炮，随着卢方舟封镇国公和总督天下兵马大将军，如今被霍伟亲赐名号为“镇国大将军炮”，射程可达四里，正是破城的杀手锏。
随行的，还有满载弹药的辎重车、负责掘壕架炮的工兵车，以及一应辅助装备，随行除了炮手，还有大量辅兵，阵容齐整，声势震天。
曹变蛟早已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内等候，见霍伟掀帘而入，当即迎了上去，面色凝重。
“情况不妙。”
他直截了当，伸手引着霍伟走到沙盘前，指尖指向松山的模型上：
“黄台吉把这地方修成了铁桶般的乌龟壳。你看，最外围平地上全是暗设的陷蹄坑，稍往里又是三层防御体系，壕沟、拒马、鹿角层层叠叠。城墙更是加高加厚，关键处还嵌了条石，结实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最要命的是城头鞑子的火炮射程能到三里开外，咱们根本没法像之前那样从容抵近，用火炮直轰城墙。方才他们几发试射，弹着点离这里不过三百步，再往前，就是活靶子。”
霍伟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眯眼盯着沙盘上的防御工事，沉吟片刻，转身掀帘出帐，举起千里筒亲自了望松山城防。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良久才放下千里筒重回军帐，他看向曹变蛟，嘴角勾起一抹笑：
“曹将军所见极是。不过，再硬的乌龟壳，也怕铁锤慢慢敲。”
他伸手指向沙盘上松山外围的层层障碍，一字一顿道：
“今日下午，咱们不攻城，只做一件事！”
曹变蛟抬眸望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
霍伟沉声吐出四个字：
“清理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