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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春末夏初,有不少在沿途田埂上耕作的乡民,乍见这突然出现的、甲胄鲜明、旗帜飞扬的大军,先是惊愕得瞪圆了眼睛,手中的锄头、犁耙“哐当”掉在地上。

待看清是明军旗号与衣甲制式,许多人先是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面庞。

惊疑、茫然,继而,有人眼圈迅速红了,别过脸去,用皲裂的手背偷偷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

之前,李自成入西安的时候,高喊“均田免赋”、“三年不征”,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关中的百姓确曾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

然而,好景不长。

自李自成率主力东去进攻北京后,留守关中的大顺文武便迅速换了嘴脸。

先是借口“筹措北伐军饷”,恢复并加征各类粮税,继而强征壮丁充作民夫,转运粮草,无数家庭因此再次破碎。

当初那“三年不征”承诺,早成了镜花水月。

各种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层层叠加,田赋竟比明朝最甚时还翻了三倍不止,盐价飞涨五倍,乃至家中养鸡生蛋、种菜自食,也要被抽税“助饷”。

沉重的盘剥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境况竟比大明统治末期更为凄惨酷烈。

希望燃起又残酷熄灭,留下的只有更深重的绝望与怨恨。

如今,眼见官军仿佛从天而降,许多人心底那几乎熄灭的灰烬,再度迸发出火星。

他们起初还畏惧官兵会不会抢他们,但眼见这支官军只是埋头行军,甚至还刻意避开他们的田地时候,胆子渐渐大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谷一虎勒住战马,望着沿途越来越多聚集而来、神情激动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的乡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抱拳,朝着四方百姓拱了拱手,朗声道:

“父老乡亲们!

吾乃大明定北侯、督师卢公麾下!此番奉侯爷将令,提兵西进,只为光复西安,驱逐闯贼!大军秋毫无犯,父老乡亲不必惊慌!”

“驱逐闯贼!还我太平!”

人群中,终于有人压抑不住,振臂高呼起来。

这呼喊迅速得到了更多人的响应,起初稀疏,继而汇成一片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浪。

明军队伍中,士兵们的胸膛挺得更高,步伐也愈发坚定有力。

……

为求速胜,谷一虎在此,果断分兵。

他亲率以龙骧卫为核心的五千精锐骑兵,只携带五日干粮,轻装简从,作为前驱直扑西安。

副将刘湛则统领剩下的一万步兵与四千辅兵,押解着辎重粮草随后跟进。

五千铁骑在关中平原上狂飙突进,马蹄踏破春日的宁静,卷起冲天烟尘。

途经蓝田、临潼,这些县城的顺军守军浑然不知商州已失,更对这支如神兵天降的明军毫无防备。

谷一虎命令部下绕城而过,不予纠缠。

途中遭遇几处零星的哨卡驿站,则以雷霆手段迅速拔除,务必斩杀殆尽,绝不使一人走脱报信。

第三日,正午时分。

谷一虎已经率军悄然运动至西安城东面一道长满荒草的废弃土塬之后。

五千骑兵依令下马休息,他们隐伏于沟壑枯草之间,喝着水、吃着干粮静静等待着主帅的命令。

谷一虎再次举起了千里筒,那座雄踞关中的巨城,西安,便清晰地进入了他的视野。

代表大顺的旗帜在午后的风中软绵绵地垂挂着,了无生气,垛口之后,守军的身影也稀稀拉拉。

良久,谷一虎缓缓放下了千里筒。

果然,一切皆如侯爷战前所料,亦与沿途所见所闻印证无差。

闯贼精锐尽出后,后方空虚至极,更因横征暴敛而民心尽失。

眼前这座看似雄浑的西安,不过是一个被蛀空了内部、徒有其表而已。

……

尽管李自成下了严令,要手下在一日之内把散布各处的部众尽数征集起来,随他杀出北京城,迎战那从南北两面汹汹压过来的官军。

可顺军自攻入北京那日起,从上到下早已经烂透了。

将领们占了以前勋贵的府邸,日日笙歌宴饮,耽于酒色享乐。

士卒们则散在京城的街巷里,要么窝在抢来的宅院里分赃,要么搂着抢来的女子酣睡,曾经还算严明的军纪,早就成了一纸空文。

这帮人在京城里厮混了这些时日,早过惯了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现在一个个养得脑满肠肥,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慵懒劲儿,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嗷嗷叫着冲锋陷阵的锐气!

李自成的军令传下去,底下人磨磨蹭蹭,推三阻四,足足耗了好几天,才勉强把人凑齐。

等李自成领着大军出北京的时候,已是四月二十三日。

他立马在城门处,看着眼前这支队伍,气得心口发堵!

队列松散拖沓,士兵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全然没有临战前的紧张与肃穆。

更刺眼的是,几乎每一个士卒,从普通兵丁到中下层哨总,身上都显得鼓鼓囊囊的。

顺军士卒舍不得把在北京抢来的财物留在城里,大部分人抱着“打完这一仗,就揣着银子回老家享福”的念想。

于是,他们有的在衣甲里塞满了东西,有的背着沉甸甸的包袱。

还有人将抢来的绸缎被面、锦袍玉带胡乱捆扎,搭在马背上或自己背上,阳光照在一些包袱的缝隙间,反射出金器银锭的刺目光芒。

整支队伍看上去,更像是一支发了横财、急于还乡的商队或迁徙流民,哪里还有半分虎狼之师的影子!

李自成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早知道进城后军纪废弛,也强令停止了“追赃助饷”,却万万没想到竟糜烂至此!

这些人把打仗当成了什么?赶集吗?背着如此沉重的财物,如何行军?如何厮杀?!

“刘宗敏!高一功!田见秀!”

李自成猛地一鞭抽在空气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怒喝道:

“看看你们带的兵!这成何体统?

立刻传令下去,所有人,将私藏财物一律交出,由各营统一造册封存,待得胜归来,再论功行赏,物归原主!

现在,立刻!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额卸下来!”

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然而,回应李自成的并非令行禁止的肃然,而是一片哗然和明显的抵触。

“凭什么交出去?这是老子用命换来的!”

“交了?交给谁?还能拿回来?哄鬼呢!”

“谁知道这一仗打多久,万一……这些东西可是俺们下半辈子的指望!”

士兵们瞬间炸开了锅,许多人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藏得最严实的部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不忿,甚至是对上层将领的怀疑。

一些脾气暴躁的兵痞更是梗着脖子,冲着传达命令的军官嚷嚷起来,接着就和军官们发生了推搡,怒骂声不绝于耳,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慢慢的,更多的人,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里竟透出几分戾气,眼看就要哗变。

刘宗敏等人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催马上前,扯住李自成的缰绳劝道:

“大王!不可硬来啊!”

“弟兄们跟着你出生入死,图的就是个荣华富贵。这会儿逼他们交银子,怕是要寒了军心!

眼下官军就在外头,要是自家先乱起来,那可就全完了!依我看,不如先由着他们,等打赢了仗,再慢慢计较不迟!”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一个个催马上前,七嘴八舌地劝。

生怕李自成再犟下去,真把这群揣着银子的家伙逼反了,先在自家城门下闹出内讧的乱子。

眼下官军的马蹄声都快听见了,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腾?

李自成看着眼前吵吵嚷嚷的军阵,又看看身边将领们苦劝的模样,再想起城外的明军,良久,他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罢了!都由着他们!”

终究,还是妥协了……

一直沉默跟在李自成侧后方的李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负重累累、毫无斗志的士兵,再看向李自成那虽然依旧挺直,却透着几分颓然与无力的背影,喉间泛起一阵苦涩,不由地发出一声长叹。

军无战心,将无斗志,上下离心,唯利是图!

这样一支军队,如何去迎战南北两路挟大胜之势、复仇之志而来的虎狼明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凄惨的结局,心中仅存的一点希冀,也因为看到这支“辎重队”,而渐渐沉入了冰冷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