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天下太平,四海升平。神道体系运转良好,各地城隍土地尽忠职守,地府十殿阎罗审案公正。偶有小妖作祟,自有各地的修士和阴兵为了功德去解决,完全用不着秦风出手。
秦风多数时候都留在昆仑山洞玄观,一边修炼,一边用自身法力温养知秋一叶的元神。
这天,他正在闭关打坐,心头没来由的一跳,感应到京城方向,一缕熟悉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他睁开眼,站起身。
“老燕……”
秦风身形一动,已然御空而去。
…………
京城,城隍庙后院。
燕赤霞躺在一张竹榻上,身上盖着条薄被。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呼吸很浅,但精神头瞅着还行,眼睛依旧有光。
李道玄,也就是现在的京畿城隍,以神灵之身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不忍。身为阴神,他能清楚看到,燕赤霞的生机已经如风中残烛。
“老燕,要不要我去请秦盟主过来?”李道玄低声问道。
“不用请,他自己会来的。”燕赤霞靠在竹榻上,声音发虚,但口气还是老样子,“那小子的感知比狗鼻子还灵。”
话音刚落,院里清风一拂,秦风的身影便出现在院中。
他没有御风而来时的那种威势,只是收敛了所有气息,像个普通的后辈来探望长辈一样,安安静静的走了进来。
“老燕。”
“来啦。”燕赤霞撑着竹榻想要起身。
秦风上前两步扶住了他。
手一碰到燕赤霞的胳膊,秦风就全明白了。燕赤霞体内的生机,就像沙漏里最后的几粒沙子,正在一粒一粒的往下掉。
“你的身体……”
“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燕赤霞不耐烦的打断他,“我自己的身子骨我心里有数。当年和普渡慈航那一战,透支了太多。能多活这些年,已经是赚的了。”
秦风没有接话。
他不是没有办法,以他现在的修为,给燕赤霞续命不难。可他了解燕赤霞的脾气,这人一辈子快意恩仇,最烦的就是拖泥带水。
果然,燕赤霞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呵呵笑了一声:“别打那些歪主意。什么续命丹、养寿功,你要是敢拿出来,我跟你翻脸。”
“我是剑修,活着的时候,一剑在手,天下我有。该杀的妖我杀了,该喝的酒我喝了,该交的朋友我也交了。够本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里没有半点遗憾。
秦风在竹榻边上坐下,也扯了扯嘴角,只是不太自然。
他见过太多生死了。六个世界,几百年的经历,他送走过很多人。但每一次送别,心里还是不好受。
“那你……想怎么办?”秦风问得很直接。
燕赤霞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生前是剑修,死后何去何从?是入轮回投胎,还是受敕封成为阴神?
这个选择,秦风只会让燕赤霞自己来做。
燕赤霞想了想,咧嘴一笑。
“轮回。”
“嗯?”
“你给我安排去投胎。”燕赤霞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兴头,“我这辈子当了一辈子道士,下辈子想换个活法。做个……做个什么呢?做个捕快?做个侠客?做个走南闯北的商人?”
他越说越来劲,这不像是在安排后事,倒像是在计划一场新的冒险。
“反正不管投胎成什么,老子还是要行侠仗义,快意江湖!”
秦风看着他这副死到临头还嘻嘻哈哈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
他只应了这一个字。
然后从怀里取出玉虚敕灵印,但没有立刻用。
“老燕,有什么想跟谁说的,趁现在。”
燕赤霞想了想,摇了摇头。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倒是你……”
他看着秦风,眼神复杂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笑容。
“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人都护着。你也不是铁打的,偶尔也歇歇。”
秦风没吭声。
“行了,走吧。”燕赤霞靠回竹榻上,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嘿,下辈子要是还能遇上你这种朋友,那就算赚大发了。”
他的话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秦风手持神印,等到燕赤霞最后一丝生机散去,一道虚影从他身体里飘起。
那魂魄上还带着一身凌厉的剑气。
秦风用神印托住这道魂魄,没让它飘散,也没让它沾染阴气。他用功德之力将魂魄层层包裹,仔细洗去了上面的疲惫和病痛,只留下最纯粹的本源真灵。
“老燕,好走。”
他催动神印,引动轮回之力。一道柔和的金光将燕赤霞的真灵送入了轮回之中。
金光消散后,竹榻上只剩下一具安详的遗体,脸上的笑还没散去。
秦风在竹榻前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黑。
李道玄在旁边站了一天,不敢出声。
天黑之后,秦风站起来,将燕赤霞的遗体收殓好。
“城隍庙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下,给他立个碑。碑上就写——大剑仙燕赤霞之墓。”
“是。”李道玄含泪点头。
秦风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
三个月后。
昆仑山,洞玄观。
灵虚真人坐在大殿中,面前摆着一杯清茶。他的白发比三年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他的眼睛依旧清明,道行依旧深厚。
“师父,您找我?”秦风走进大殿。
灵虚真人看着自己这个大弟子,笑了笑。
“过来坐。”
秦风坐下。
灵虚真人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口,声音很平淡:“老道的寿元,快要到了。”
秦风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师父……”
“别打断我。”灵虚真人摆摆手,“老道活了几百年了,虽未修成金丹,但是什么没见过?寿元已尽,这是天数,强留无益。你要是跟我说什么续命的话,那就不是我教出来的弟子了。”
秦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灵虚真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老道这辈子做了两件值得骄傲的事。一是守住了洞玄观的传承,二是收了你和知秋一叶这两个好徒弟。其他的,都是小事。”
“洞玄观的未来,交给你了。老道走之后,掌教的位子你先代着,等知秋一叶醒了,你再决定给谁。”
秦风低下头。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经历过太多次离别,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每一次都发现,还是习惯不了。
灵虚真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秦风啊,老道虽然不知道你的全部秘密,但老道知道,你是个有大机缘、大气运的人。你的路还很长,不要被这些儿女情长绊住脚。该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的走,别拖泥带水。”
秦风抬头看着灵虚真人,半天才说了一句:“师父,您想好了?我可以敕封您为昆仑山的山神,永镇仙山。这样您就能一直守着洞玄观了。”
灵虚真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山神?昆仑山的山神?”他笑得胡子直抖,“好好好,老道修了一辈子的道,临了临了,倒当了个山神。也好,也好,老道也舍不得这昆仑山啊。”
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泛起了水光。
三天后,灵虚真人在洞玄观大殿中,盘膝而坐,安详仙逝。
他的寿元走到了尽头,走得很安静,很平和,像一盏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
秦风手持玉虚敕灵印,在洞玄观全体弟子的见证下,将灵虚真人的真灵敕封为昆仑山山神。
“灵虚真人,道法高深,守护人间数百年,功德无量。今敕封为昆仑山山神,永镇仙山,护佑昆仑一脉,万世不移!”
神印落下,金光大放。
灵虚真人的真灵披上了山神的神袍,面容恢复了壮年时的模样,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他朝秦风深深一揖,然后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昆仑山的山脉之中。
那一刻,整座昆仑山都微微震动了一下。山间的灵气变得更加浓郁,峰顶的云雾更加祥瑞。
从此以后,昆仑山有了自己的山神。
而秦风,成了洞玄观唯一一个还清醒着的人。
他的师父走了,他的朋友走了。
他的师弟还在沉睡。
偌大的洞玄观,除了几个后来收的弟子,就只剩他一个人。
秦风站在观门前,看着昆仑山的日出。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闭上眼。
怀里的养魂玉,传来一丝微弱但稳定的波动。
知秋一叶的元神,在缓慢的恢复。
“师弟,该醒了。”他低声说。
…………
又过了七年。
这一天,秦风正在洞玄观后山的练功台上打坐。
怀中的养魂玉猛地一震。
秦风睁开眼,低头看去。
玉中,知秋一叶的元神,双眼,睁开了。
秦风立刻将养魂玉中的元神引出,用法力护持着,送回了知秋一叶的肉身之中。
这具肉身被秦风用各种灵药温养了几十年,保存得极好,和当年没有什么区别。
元神归体的一刹那,知秋一叶全身剧烈的抖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
他的眼皮颤了颤。
他,醒了。
“这……这是哪儿?”知秋一叶的声音沙哑,嗓子像是几十年没说过话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几十年没说过话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打量着四周,眼神里全是陌生。练功台还是那个练功台,昆仑山还是那座昆仑山,但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比他记忆中浓了好几倍。
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秦风身上。
“师兄?”
秦风看着他,笑了。
“欢迎回来。”
知秋一叶呆呆的看着秦风。师兄的模样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还是那张年轻的脸,还是那身青色道袍,还是那双平静得让人心安的眼睛。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师兄,我……我睡了多久?”
“不久。”秦风说,“也就几十年。”
“几……几十年?!”知秋一叶差点从台子上摔下去。
他拼命回忆。最后的记忆,是他催动元神出窍,和燕赤霞联手,操控法宝,斩杀普渡慈航。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什么都感觉不到。
“普渡慈航呢?死了吗?那个大蜈蚣……”
“死了。”秦风点头。
“燕赤霞呢?”
秦风顿了一下。
“他走了。入了轮回。”
知秋一叶愣住了。
“走了……入了轮回……”他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圈慢慢红了。
虽然他和燕赤霞只相处了很短的时间,但那种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情谊,不是时间长短能衡量的。
“师父呢?”
“师父也走了。我敕封了他为昆仑山山神,他就在这座山里。”
知秋一叶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他熟悉的人,走的走了,散的散了。只有师兄还在,容颜不改的坐在他面前,像一棵永远不会倒的大树。
他鼻子一酸,把头埋了下去。
“师兄,这些年,辛苦你了。”
秦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
“醒了就好。别哭,不像话。你好歹也是洞玄观的二弟子,未来要当掌教的人。”
知秋一叶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嗯!”
秦风看着他,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知秋一叶醒来之后,秦风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帮他恢复修为,梳理经脉。
让秦风有些意外的是,知秋一叶的修为不仅没有倒退,反而因祸得福,更进了一步。
这次元神碎裂又重组,对他而言反倒是一场机缘,让他对天地法则的理解更上一层楼。加上固魂丹中蕴含的生命能量,以及几十年沉睡中自然吸纳的天地元气,都变成了他的修为底蕴。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宗师境巅峰,随时可以进入天人境界。
这个年纪有这个修为,放眼天下,除了秦风之外,找不出第二个。
“师兄,你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感觉整个天下都不一样了?”知秋一叶在洞玄观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惊讶。
山门外的灵气比以前浓了几倍,山脚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干净了。
秦风给他倒了杯茶,把这些年发生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斩普渡慈航,灭黑山老妖,建立神道,敕封百神,重开地府,梳理阴阳。
知秋一叶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一个人干了这么多事?”
“不是一个人。”秦风纠正他,“是很多人一起干的。你也出了不少力,要不是你元神出窍拖住了普渡慈航,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知秋一叶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下。
“那也是师兄你带头。”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师兄,你现在什么修为了?我怎么感觉看不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