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是过了年才登门的。
过年的时候，望海城的气氛其实是好的——年货堆满了集市，学堂放了假，孩子们在街上放爆竹。可林昊心里清楚，这个年，过得并不安稳。灰堡那边的动静，他早就收到了风声；那七家的密约，他手里就有一份抄本。只是他不动声色，等着看对方出什么招。
使者选在年后登门，用意也深——先礼后兵，礼在前，兵在后。这是要给望海城一个的机会。
那阵子，望海城的商路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有几家外领的货栈，忽然不再进望海城的货了；有几个商队，绕开了往常走的那条路。艾德里安把这些苗头报上来，林昊没说什么，只让影彻去查。
影彻还没查出眉目，使者先到了。
来的是灰堡韩领主的使者，姓鲁，四十来岁，穿得整整齐齐，进门先递上一份厚厚的礼单——山货、绸缎、两匹好马，样数不少。礼单的末尾，还附了一封韩领主的亲笔信，措辞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久慕林领主英名，特遣使者问安，愿两家通好，共谋太平。
林昊把信看完，放下，笑着让人看茶：韩领主有心了。使者远道而来，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鲁使者欠了欠身，我家领主常说，望海城是混乱之地数一数二的去处，早就想跟林领主亲近亲近。这次派我来，一是问安，二嘛——他顿了顿，也有一桩好事，想跟林领主商量。
哦？什么好事？
鲁使者清了清嗓子，把韩领主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两家联手，天下无敌，什么望海城的货，灰堡包销，什么技术共享，共同发财。可林昊听得明白，这里，处处是钩子：魔导技术，是望海城的命根子，给了灰堡，就等于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买卖，是让望海城自断商路，从此只能跟灰堡一家做生意——那是把望海城拴在灰堡的裤腰带上。
这哪是结盟？这是要望海城跪着吃这碗饭。
我家领主的意思，是两家签一个约。鲁使者说，望海城的魔导技术，匀给我们灰堡一份——我们出高价买，价钱好商量。还有，望海城的货，今后优先供应灰堡，两家做的买卖。这样，望海城有稳定的销路，灰堡有好货可卖，两家一起发财，岂不美哉？
林昊端着茶碗，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沈砚，沈砚正低头看着那封亲笔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使者这话，林昊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听着是好意。可有两桩，我怕是办不到。
林领主请讲。
第一桩，魔导技术。林昊说，那是望海城几十个工匠，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攒下来的家底。别说卖，就是借，我也得掂量掂量——它是一城的饭碗，不是一家的私产。第二桩，买卖。望海城的货，向来是敞开卖的，谁要谁买，按市论价。要是跟灰岭签了独占，别的领地来买，我卖不卖？不卖，得罪人；卖了，违约。所以这独占的约，不能签。
鲁使者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林领主说笑了。咱们两家，近水楼台，何必便宜外人？
近水楼台是没错。林昊说，可望海城的楼台，从来不只对着灰堡一家开。使者回去，替我谢过韩领主的好意。至于这约——他端起茶碗，容我好好想想。
这话说得客气，可鲁使者听出来了——这是客客气气的拒绝。
宴席设得丰盛。林昊做东，好酒好菜，宾主尽欢。席间，鲁使者不死心，又试探了几回：一会儿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一会儿暗示望海城再强，也强不过七家联手，话里话外，软里带硬。林昊始终谈笑自若，酒到杯干，话头滴水不漏。
临别，林昊亲自送到门口，又让文书取来一袋望海城的特产——玻璃器皿、八音盒、方便食品，装得满满当当，递给鲁使者：小小意思，带回去给韩领主尝尝鲜。
鲁使者接过那袋东西，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翻身上马，拱了拱手，策马出了城门。
回灰堡的路上，随行的副使低声问：大人，那林领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鲁使者沉默了很久，才答：此人，笑里藏刀，不好惹。
那咱们——
回去如实禀报韩领主。鲁使者说，咱们想用软的套他，套不动。软的套不动——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他夹了夹马腹，马跑得快了些。身后那袋望海城的特产，在鞍上晃了晃，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脆响，像是敲在人心上。灰堡的门，已经关上了；望海城的路，也只剩下一条——等着他们来。
回灰堡的路上，鲁使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摸了摸怀里那袋特产的包装，忽然想：林昊送这袋东西，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用意？是示好，还是警告？
大人，那袋东西……副使问，要查验吗？
查什么？鲁使者没好气地说，就是一袋货，还能藏刀不成？
他嘴上这么说，可回到灰堡，还是把那袋东西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暗信，没有夹带，就是一袋干干净净的望海城特产。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没底：这个年轻人，连送礼都送得这么滴水不漏。
他站在韩领主面前，把这一趟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末了，他补了一句：领主，那人不是好相与的。软的，套不动他。
韩领主沉默了很久，说：软的不行，就换硬的。
这一夜，灰堡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韩领主站在窗前，看着望海城的方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使者带回来的那袋特产，被搁在韩领主的案头，一直没有打开。韩领主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它推到一边。
望海城的礼，不是那么好收的。他低声说，收了人家的礼，就得还人家的情。这情，咱们还不起——那就只能翻脸了。
这一夜，灰堡与望海城之间，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只是谁也没想到，捅破之后，是明枪还是暗箭。
可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望海城都接着。林昊送走使者的那天晚上，对沈砚说了六个字：他们等不及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场试探，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