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到,海就活了。
望海城码头上的第一场春潮,是跟着南风一起来的。那几天,海上刮的都是顺风,从南边来的船一艘接一艘地进港,帆影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是海上长出了一片移动的森林。码头的管事从早忙到晚,嗓子都喊哑了,泊位还是不够用——后来干脆把两艘船并在一个泊位,船帮挨着船帮,卸货的跳板搭成了桥。
江澜是三天前回港的。他带着舰队在商路上跑了整整一个冬天——巡逻、护航、清剿残余的海匪窝子,把海岸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回港那天,舰队十二艘船一字排开,齐齐整整地泊进港里,码头上的人看了,心里都踏实。
江澜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我打了这么多年海战,头一回嫌船多。他对身边的水手长说。
水手长也笑:将军,您是嫌船多,我们是嫌货多——仓库都快装不下了。
这话不夸张。海盗覆灭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海路像是一夜之间被擦亮了。以前商船到了混乱之地,要防海盗、防劫匪、防关卡盘剥,跑一趟货提心吊胆;如今黑珍珠没了,海面上干干净净,商船只管张帆直行。东帝国的商船来了,魔导公国的商船来了,连一向少往这边跑的龙人公国和精灵公国的船,也陆续出现在泊位上。
码头上,装卸工的号子声一天没断过。东帝国的商船运来丝绸和瓷器,卸完货又装上玻璃器皿和方便食品;魔导公国的船载着铁料和魔导部件,返程时装满望海城的八音盒;龙人公国的船最特别,船舷高、帆面大,船长是个豪爽的龙人汉子,靠岸第一天就请码头管事的喝了顿酒。
这地方,船好停,货好卖,人也好说话。龙人船长拍着胸脯说,以后常来!
一个月,望海城码头的吞吐量翻了数倍。
艾德里安把账本摊在林昊面前,指着上面的数字,声音都有点发飘:主君,这个月进港的船,是去年同期的三倍。三倍!咱的仓库不够用,我把城西的空地临时征了两块,搭了棚子堆货——就这样,还是堆不下。
林昊翻了翻账本,问:装卸工够吗?
不够。艾德里安实话实说,我正琢磨着再招一批。码头上的脚夫,现在一天能挣以前两天的钱,还是忙不过来。
那就招。林昊合上账本,工钱给足,别亏待人。码头是咱的命脉,人手上的钱,不能省。
江澜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主君,码头的秩序我也看着了。船多了,人也杂——有帝国来的商队,有公国来的船,言语不通,脾气也大,前几天还为抢泊位吵过一架。我让水兵在码头设了岗,昼夜轮值,有闹事的先分开再说。
林昊点了点头,又问:海上呢?
海上干净。江澜说,我派了三条船,沿着商路来回巡。现在整条海岸线上,连一条海盗船的影子都看不见。
林昊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片繁忙的景象——船来船往,人声鼎沸,吊杆起落,货箱如山。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热闹。
江澜。他忽然开口。
你说,当年我们打黑珍珠,图的是什么?
江澜想了想,说:图个平安呗。那时候黑珍珠盘踞在黑珍珠岛,劫商船、收保护费,整片海都姓了他家。不打掉他,商路就通不了。
林昊看着海面上连绵的帆影,可我们打掉的,不只是黑珍珠那伙人。
那是?
是这片海的门闩。林昊说,门闩一落,门就锁死了;门闩拔掉,门才开。黑珍珠就是那根门闩——他一个人,把整片海都锁死了。我们把他打掉,门开了,于是船进来了,货进来了,钱也进来了。
江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主君这比喻,有意思。合着我们打海盗,打的是开锁的活。
差不多。林昊也笑了,所以你看,现在这片海上的每一条船,都是在替我们谢当年那一仗。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的繁忙景象,看了很久。
傍晚收工的时候,码头上的脚夫们坐在台阶上数铜板。一个年轻脚夫把今天的工钱数了三遍,咧嘴笑:这活儿,干一天顶过去三天。累是累,可值!
旁边年长的脚夫叼着旱烟,慢悠悠地说:值什么,你算算——三年前,这码头上的活计,一个月能接十趟就算烧高香。如今呢?一天十趟都打不住。
那不是更好?
老脚夫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着海面上最后的帆影,好日子来了,就怕它走了。
年轻人不懂他的担心,只当老头想得多。他把铜板揣进怀里,拍拍屁股站起来,跑着回家去了。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艘商船也靠了岸。船是魔导公国的,矮人水手们扛着箱子鱼贯下船,箱子里是上好的铁料和魔导部件。艾德里安迎上去,跟船主攀谈了几句,回头冲林昊喊:主君,魔导公国的船主说,以后每个月都来两趟!
林昊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江澜跟上来,走在林昊身侧。两个人沿着码头走了一段,江澜忽然说:主君,我有个想法。
海上现在太平了,可陆地上还在打。江澜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我寻思,咱的海军不能光守着码头。我想沿着海岸线,往南北各铺几个补给点——以后不管商船走到哪儿,都有咱的船能照应。这条海路,得是咱说了算的。
林昊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这是想把整片海,都变成咱的后院。
江澜咧嘴笑:主君这话,说得我心里透亮。
林昊也笑了。他拍了拍江澜的肩膀:行。补给点的事,你跟格里芬商量着办,预算从军费里出。海上的事,你说了算。
江澜应了一声,大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码头的木板上咚咚作响,像是一面鼓,敲在忙碌的海港上。
林昊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海面上那一片连绵的帆影。三年前,这片海还是一条锁死的路;如今,它成了望海城最宽的坦途。
潮起了。这片海,这条商路,这座城——都在涨潮。
回到领主府,林昊在灯下翻开今天的码头记录,看了很久。记录的第一页,是当年黑珍珠盘踞时,码头一年进港的船数——少得可怜。如今,一天就顶得上那时一个月。
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