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水河的冲突，是在入冬前爆发的。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那根弦就已经绷紧了。里弗顿领和布里奇领为了那段河道和滩涂，在两岸各自扎了营、修了哨所，隔河对峙了一年多。中间不是没有缓和的机会——沈砚派过两批调解团，理事会开过三次特别会议，连阿尔宾领主都亲自跑了一趟，两边各劝了一遍。
可劝得动一时，劝不动一世。两边的年轻人站在河两岸，日日夜夜看着对方的营火，看着看着，火气就上来了。
先动手的是布里奇领的人。
那天傍晚，里弗顿领的几个农人过河收滩涂上的最后一批芦苇，被布里奇领的民兵拦住了。双方先是吵，吵着吵着动了手——有人推了对方一把，有人抡起扁担，有人喊了一嗓子打他娘的。一炷香的工夫，河两岸的人都听见了动静，抄家伙的抄家伙，拉人的拉人，等两边反应过来，已经打成了一团。
第一天是乌合之众的混战——农人举着锄头、渔民抡着船桨，冲上去，打成一团，又各自退下来。第二天两边都叫了帮手，有领里养的斗者下场，拳脚带着斗气，一拳砸下去，能放倒一片。第三天，不知道谁带来了几把旧弩，隔着河射了几箭，虽然没有射中要害，但血见了，仇也结死了。
三天里，两岸的营火没有熄过。夜里能听见河对岸的哭声——死了人的人家，在营地里烧纸，纸灰被风吹过河，落在对面营地的帐篷上。那边的人看见了，没有骂，只是沉默。
沉默比骂更可怕。
这场械斗，断断续续打了三天。
三天里，两边出动了民兵、青壮、还有几个领里的斗者。有人被打破了头，有人被挑断了筋，有人掉进河里，差点被水冲走。河滩上丢满了折断的扁担、锄头、棍棒，还有几面踩烂的旗子——双鱼旗和桥梁旗，一个在东岸，一个在西岸，都被泥水泡得看不出颜色。
消息是商队带回来的。青水河封路，商队绕了几十里，天亮才到望海城。车上的货没丢，可赶车的老把式脸都白了——他说，他路过河滩的时候，看见地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东一摊西一摊，像是下过一场红雨。
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老把式喃喃地说，前两年不是说好了不打仗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消息传到望海城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早上了。
影彻的密报先到，说得详细：双方各出动了三四百人，伤亡各有几十，目前已经被各自领地的领主压了回去，但营地没有撤，对峙还在继续。
林昊坐在议事厅里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水已经凉了。
伤亡多少？他问。
里弗顿领伤了四十一个，死了两个。布里奇领伤了三十七个，死了三个。影彻答，死的都是青壮，家里有老有小。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同盟能调停吗？林昊问。
沈砚摇了摇头：调停团去过了。可这一次，两边连坐都不肯坐到一张桌前。里弗顿领的领主说，滩涂上躺着我领里的人，这地界，打下来的才算数。布里奇领的领主说，人死了，账不能不算，要不把滩涂赔给我们，要不就别谈
林昊没有接话。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秋天的阳光正好，码头上的船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一样。可他知道，就在几十里外，有两片滩涂染了血，两个领地从此结下了死仇。
理事会还能做些什么？他问。
沈砚沉默了很久，才说：按章程，这种争端，应由理事会裁决。可理事会现在凑不齐人——上一次例会，只到了七位。就算凑齐了，两边也不会服。
也就是说，同盟管不了。
管不了。
林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影彻又补了一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青水河的事，这两天在商路上传得飞快。有商队说，他们路过南边几个领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议论——同盟连自己人都管不住，还谈什么共同防御。还有人开始打听，别处的旧怨，是不是也该翻出来算算了。
林昊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和影彻：青水河的事，同盟管不了，我们也不插手。但有一件事，你们要办：从今天起，望海城的情报线，往中南部铺。谁在串联，谁在观望，谁准备动手——我要看得见。
影彻领命，退了出去。
沈砚留下来，问：主君，你是不是觉得，青水河只是个开头？
林昊说，青水河是药引子。这半年，同盟散的散、走的走，剩下的人心里都憋着事。以前有同盟压着，旧怨不敢翻；如今同盟压不住了——第一个翻旧账的是里弗顿和布里奇，第二个、第三个，已经在路上了。
他坐回主位，看着桌上摊着的地图。青水河那一段，被朱笔圈过，如今又添了一圈新的墨痕——那是影彻刚才标上去的，标注着械斗、死伤。
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抽屉，声音很平：该来的，迟早要来。早来，比晚来好。
议事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林昊坐了很久。
沈砚也没有走。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桌上那摞调解文书翻了一遍——那是他这两年经手的各领争端卷宗，厚厚一摞，青水河只是其中一宗。他翻到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写着青水河划界争议，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主君，他忽然开口，你说，同盟要是还在，青水河这事，能管住吗？
林昊想了想，说：能管住一时。管不住一世。
那要怎么样才能管住一世？
林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个问题，我还在想。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落了一地。
当天傍晚，阿尔宾领主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青水河的事，我听到了。里弗顿和布里奇，我都劝过——劝不动。主君，同盟走到今天，我这心里不好受。可有些话我得说：咱们这几家还愿意抱团的，不能也跟着散了。御海领要是有什么打算，我斯通菲尔德第一个跟着。
林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他没有立刻回信，但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阿尔宾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还愿意抱团的。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忽然想，也许同盟散尽之后，真正留下来的这几家，才是他往后真正可以托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