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斯通菲尔德领回来之后,林昊没有停歇,隔了三天又去了里弗顿领。
这一次他走的路线和上次去斯通菲尔德领不太一样——他没有直接去领主所在的镇子,而是先绕了一段路,特意去看了一眼被雷克萨端掉的匪帮巢穴旧址。去往巢穴的山路狭窄而崎岖,路面被雨水冲刷出几条深浅不一的沟壑,马匹走得很吃力,有一段路林昊不得不下马步行。路两旁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偶尔有鸟从林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那个半山腰的洞穴已经被当地百姓搬空了里面能用的东西,洞口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木料和生活垃圾,几根折断的武器残骸半埋在泥土里。野草已经开始从洞口边缘的泥土中长出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把这片痕迹完全覆盖。从现场留下的痕迹还能看出当时战斗的激烈程度——洞口的木栅栏门被整扇踹倒在地,木质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重器砸出来的。洞壁上有武器划过的印记,深浅不一,最深的几道几乎嵌入岩石半指深,可以想象当时狮虎人的力道有多猛。洞口外的地面上还有几处暗褐色的印记,已经深深渗进了泥土里,即使经过了几场秋雨的冲刷也没有完全褪去。
林昊在洞口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转身下山。他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凭吊战场,而是想亲眼看看雷克萨那一仗到底打成了什么样。看过之后他心里有了数——从现场的痕迹来看,雷克萨那一百人打得很彻底,没有给匪帮留任何喘息的机会。这种干净利落的执行力,传到其他领地的耳朵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从山上下来之后,他才去了里弗顿领领主的住所。
里弗顿领领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没有像阿尔宾那样随意,穿了一件深色的正式外套,腰带上的银扣擦得很亮,看得出他对林昊的到访相当重视。两人见面互相行了一礼,领主把林昊让进了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摆了几盆已经开始枯黄的盆栽,墙上挂着一幅描绘猎鹿场景的挂毯,画面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这一次林昊没有聊天气和收成,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了一件事:御海领打算出资,在里弗顿领境内修一条通往沿海的商道。
里弗顿领领主听到这个消息时明显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等林昊继续说下去。他原本以为林昊这次来无非是重申同盟承诺或者了解领地情况,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动作。
林昊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一条规划的路线上缓缓划过:路从里弗顿领的木材集散地开始,向东延伸,连接到御海领北部的一条现有道路,然后通往沿海的一处小渔港。总长大约四十里,全部铺碎石路面,关键的过溪段架设木桥。工期预计一个冬天,明年开春就能用。沿途经过的三个村子也会受益——以后你们的山货和木材可以直接从陆路拉到海边装船,不用再翻山越岭往北走了。
他把路线说得很具体,不是随口一提的空话——哪一段走山脚绕开陡坡、哪一段需要架桥、哪一段可以利用现有的旧路基础加固,每一个节点都有比较明确的方案。这说明御海领在提出这个方案之前已经做了实地勘察,不是临时起意的客套。
这个方案比任何政治承诺都更让里弗顿领的领主动心。里弗顿领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山货和木材,过去这些货物要通过陆路运往北方集散地,路途远、路况差,运费高昂,利润微薄。中间还要经过克雷格领的地界,克雷格领时不时要收一些过境管理费,算下来一头牛的利润有大半都折在了路上。如果一条通往沿海的道路建成,货物可以直接从海路运出,运费至少能降三成,而且完全绕开了克雷格领的控制范围。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一旦修通,里弗顿领的经济命脉就不再受制于北方的几个关口,等于多了一条自己的出路。
里弗顿领领主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他已经在心里算清楚了这笔账。他沉默是因为他意识到,林昊给的这份礼太重了。一条路不只是路——它意味着里弗顿领的货物能卖出更好的价格,意味着北方的封锁线对里弗顿领失效了一半,意味着这个领地从此有了一个向东看的理由。他抬起头看着林昊,说了一句不是客套的客套话:你这一手比我当十年领主还管用。
林昊没有接这话。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解释什么。但他心里清楚,修路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于经济——路修通了,里弗顿领和御海领之间的往来会更频繁,联系会更紧密。里弗顿领的人会逐渐习惯走这条路去御海领的方向,而不是朝北走去克雷格领。贸易路线变了,人的习惯变了,人心的向背也会跟着变。等路修好之后,每天在这条路上往来的商贩、脚夫和赶集的人,会把两个领地之间的距离从心理上缩短一大截。民心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一纸盟约就倒过来,但会因为实实在在的好处——一条好走的路、一个更近的市场、一份更公道的价格——分批地、不可逆地倾斜。等到这条路每天都有牛车和行人往来的时候,里弗顿领和御海领之间的联系就不再只是领主之间的一纸协议了,而是扎扎实实地刻在了这片土地的肌理里。
这些道理不需要说出口。路修好了,自然就会起作用。林昊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正在变黄的山坡,山坡上有几头牛正在安静地吃草。更远的地方,是那条规划中的商路将要穿过的山脚线。他在心里默默地又过了一遍那条路的走向,确认每一个节点都没有遗漏,然后收回了目光。
明天我让人把详细的勘测图纸送过来。他说,入冬之前动工,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加进来。
里弗顿领领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他端起茶壶,给林昊的空杯续上了热水。有些事情,不需要反复说。路修好了,就是最好的回答。